最后的图书馆:洄游者与克罗阿西娜的化身置身蘑菇与草木之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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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漠中的两截船

西奥多从断口爬出来,靴底陷进沙里。他扶着倾斜的船板站稳,朝四周看了一圈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炸鱼号。另一截船在不远处。两截之间没有水,只有一道被风吹得越来越浅的拖痕。沙正往船舱里流,刚才还在头顶倾覆的海浪不见了,风暴也不见了。

他们在两处残骸间互相叫了几声。七个人都在,板栗也在,克罗阿西娜的化身正陪着芋头。再往外找,便没有别的回应。马努卡、菲瓦和埃内莱没有落在附近;海风号上的五名异变船员、奥菲莉娅,也都不在。海风号与愚人舟一起失去了踪影。露妮娅走到稍高的地方,望出去仍然是沙。没人能指出那些人和船最后去了哪个方向。

随身装备大多还在。船上的淡水和椰子却已经散失,公共补给也没剩多少。好在食物和饮水都能用法术维持,不必为了找回水桶再钻进灌满沙的船舱。他们把还能带走的东西收拢,检查彼此有无大碍,随后才有余暇重新打量阿什利。

海上的那次死亡把遗失的记忆带了回来,连同从前的性情。问过几句以后,众人确认阿什利的确想起来了。“所以现在是完整的了?”

阿什利很轻松地应了。那副神气反而让他们多看了两眼。人是原来那个人,只是不知为什么,比记忆没有恢复的时候还显得傻些。

按原定路线,他们应当抵达沙漠边缘。眼前却找不到一点边缘的迹象。有人提起古代探险者深入沙海的传说,话说到一半便停了:那些故事连真假都难辨,拿来找路更不可靠。

露妮娅试着感知魔法,脸色很快变了。灵光铺满她所见的每一处,层层叠在一起,几乎分不清界限。她找不到一件可以挪开、绕过或摧毁的东西,整个环境都浸在里面,死灵的气息尤其浓重。她蹲下捧了一把沙,凑近去看,沙粒上却只有很薄的一点沾染。细沙从指缝漏下,和寻常沙子一样。

西奥多也检查了附近,没有发现异常生物。芋头决定下去看看沙层底下是否有水或别的出路。他变成巨獾,低头刨开一个洞;同伴系好绳索,在洞口布置防护,把绳子一截截放下去。

绳索忽然不再向下走了。

紧接着,另一端猛地一挣,洞口的人几乎被带倒。众人赶紧抓牢,退着往外拉。沙下传来硬物摩擦的动静,芋头被什么东西咬住了,只来得及感觉到坚硬的节肢和难以挣脱的钳制。绳子绷得发颤,松沙一阵阵塌进洞里。等他们终于把芋头往外拽出一点,他立刻缩成甲虫,从那东西嘴边脱了身。

他回到地面以后,众人才敢放松绳索。没有谁看清袭击者的全貌,往下探的主意就此作罢。

他们选定南方,走了四个小时。太阳渐渐把沙地晒得烫脚,停下来时,鞋底仍能感觉到那股热。没有人倒下,大家只是越来越少说话。日落时,他们停下来扎营。

西奥多抬头看天。按月相,今晚该是白月当空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望向另一边,仍没有找到月亮。

无人安眠

露丝缇雅坐到西奥多旁边时,其他人已经陆续睡下。克罗阿西娜不需要睡眠,正把准备好的神莓收在一起,供后面的路上取用。

“你还是不愿意忏悔?”露丝缇雅问。

西奥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“我有要做的事。”

“所以就可以背弃太阳神?”

他试着解释复仇,以及复仇之外那个更大的目的。有些事不能只靠继续忠诚做成,他也无法把自己的选择全归结为背叛。露丝缇雅听完了,却没有点头。西奥多再说下去,也只是把原来的理由重新讲一遍。克罗阿西娜听着两边的话,偶尔接一句,没有替谁作出裁决。最后两人各自看向黑暗,争执暂时停在这里。

睡下的芋头先感觉到热。

他以为自己还趴在白天的沙上,动了一下腿,脚踝却被抓住了。睁眼时,血水已漫到身前,一轮烈日悬在头顶。他向外拨水,手臂沉得出奇,黏稠的液体被推开,又缓慢地合回去。血腥味灌进嘴和鼻子,闭紧嘴也躲不掉。

水底有人。芋头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想把腿收起来。尸体挤在尸体下面,面孔仰着,手从缝隙里伸上来;抓住脚踝的那只手没有松,另一只又攀住了他的衣服。他越挣,碰到的手越多。

阿斯特里翁在附近骂了一声。再远些是拉缇亚,她似乎想捂住耳朵,又不得不腾出手把自己往上撑。阿什利也在这里,却没有被水下的手抓住,甚至能分神观察他们各自的反应。

芋头勉强施法,试图解除身上的异常。片刻后,他脚下的拉力仍在,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恐惧也没有退去。他只好重新挣扎,一边找能借力的地方,一边避免去看水下的脸。

阿斯特里翁冲着那些死人发出恶毒嘲弄。话音刚落,水下便起了回应。

声音从他前后左右涌上来,有的贴着耳朵,有的仿佛就在牙齿后面。一个接一个,都在嘲笑他。有的还没说完,便被更多声音盖过去。他想回嘴,张开口却先呛了一下。那些声音争着告诉他,他有多可笑,多么不值一提。

拉缇亚感知得比其他人更清楚,接住的也远不止声音。死者的愤怒、恐惧与绝望不分先后地挤进来,她还来不及辨出哪一种属于自己,就已被下一股情绪推开。她明明在挣扎着往上,意识却一直下沉。烈日灼着她的脸,脚下的东西仍在把她往血水里拖。

他们醒来时,身下是干燥的沙,身上也没有血。

几个人互相问了几句,越问越安静。他们看见的是同一轮太阳、同一片血海,连水底那些伸出的手都一样。阿什利讲起所见时倒很平静。其余人坐了好一会儿,才肯承认眼前的确是营地。

第二班轮到芋头和阿斯特里翁。阿斯特里翁缓过气,便开始拿芋头与“小克”编故事,把两人的来往说得曲折又热闹。芋头听到后面,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哪一句没及时制止,才让故事发展成了这样。“你闭嘴行不行?”

阿斯特里翁张口还要往下编。克罗阿西娜倒不生气,她仍坐在芋头身边,告诉他,自己能保护他们。

芋头看看她,问两人究竟算不算同一种存在。她认真想了想,只说:“你比我强,也比我好。”芋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,便问起她上次经过沙漠的事。克罗阿西娜记得自己花了一周走出去,没有碰上这些危险,中途似乎还有一片长着快乐蘑菇的绿洲。再问那是多少年前,她便说不准了。同一时代的洄游者成神以后,大多比她发展得好,她说到这里,把声音放低了一点。

“你就这样跟来,不要紧?”芋头问。

她向他解释,眼前这具身体只是化身,和魔宠有些相像。即使毁了,也不会伤到真正的她。

“我想陪你走到最后。”她说,又补了一句,“走到我能去的最后。再往前,有的地方不让神进去。”

芋头问她从前认识的人是否都走到了终点。她说是。他便猜想,也许神祇在那里分配权能,也许还会把不愿让人知道的旧事藏起来。克罗阿西娜没有接过这些猜测,只说自己愿意做清理污秽的工作,那是有用的事。芋头再问成神以前还有什么牵挂,她便不肯往下说,只承认自己从前也喜欢打扫。

“塔玛拉知道你出来吗?”

这个话题让她好回答些。她说,塔玛拉那边的神都叫她“妈妈”,彼此也像一家人。家里有家规,不听话自然会受罚。至于化身陪洄游者上路,她没听说有一条公开的禁令。

太阳神没有这样的从属神祇。死亡之神却是另一回事,几乎不管自己的部下,多恩才有机会在外面做出那么大的事。芋头把熟悉的神名问了一圈,克罗阿西娜摇头:都不是她那一届的。说着说着,轮换守夜的时候便快到了。

芋头望向已经睡下的人,迟疑了一下,问:“我能牵着你的手睡吗?”

血水抓住脚踝的感觉还在。他不想闭上眼以后再去一次。

克罗阿西娜把手给他,让安定心神的力量慢慢流过去。阿斯特里翁看见了,立刻也伸出手。

“没你的事。”芋头说。

克罗阿西娜看看两边,想了一个办法。阿斯特里翁最后得到一只木手。他握着那只手看了看,芋头已经往小克身边挪好了。

西奥多和露丝缇雅此时也站进了血海。白天的热从头顶压下来,水下的死者用重叠的声音说话,每一层都挤着同样的几个字。

“我们杀死了我们。我们害死了我们。”

西奥多试着辨认声音的方向,血面却处处都在动。

“这里发生过可怕的、死亡的事情。”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。

“我们是遗忘。”

他看了露丝缇雅一眼。“遗忘之神?”

那些声音停顿片刻,反问:“什么是神?”

远处的血面开始抬高。西奥多转过头时,浪已经高得遮住了身后的光。他抓住露丝缇雅,把她往外推,自己却被脚下的东西绊住。露丝缇雅已被推开一段,又回身伸手拉他。他只看到她的手重新靠近,血浪便落了下来。两个人一起沉了下去。

第三班开始,拉缇亚醒来就想骂人。她坐起来,揉了一下自己的胳膊,觉得这一觉像在血里游了整整四个小时,连骨头里都是疲惫。阿利斯特前些时候当面教她的技巧,现在一点也不想再练。那份神祇名单他也不肯交,说是为了他们的安全;到了真正需要找他的时候,又连个回应都没有。

西奥多同样联系不上他。

露妮娅陪拉缇亚守夜,听她讲那些死者如何往自己脑中塞情绪。她又检查了一遍睡着的同伴,混乱的魔法仍在他们身边,找不到能从中剪断的一处。

“法拉蒙德本来会有神职。”拉缇亚忽然说。

露妮娅看向她。拉缇亚把自己知道的事讲了:他本该在旅途结束以后得到一个领域,可那领域后来不复存在,正神便把原先的安排取消了。她自己倒得到了西里尔塞来的“野史”,还要为此接受训练。说起那个位置时,她没有一点受到垂青的样子。

过了一会儿,她问:“人死了以后,究竟去哪儿?”

露妮娅说,被月亮杀死的人似乎会被月亮带走,其余人原本应当去冥界。尼芙承诺过,将来会给那些被月亮夺走的灵魂一个归处。她想到父母,话说完便停住了。

拉缇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我要杀了西里尔。”

这一次,她没有把话停在复仇上。冥界里那些无辜的、受了冤屈的灵魂也该被放出来,她的母亲还在那里。如果自己能成神,她希望死者的命运能由自己决定,至少不必再任人处置。

“可我原来过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
露妮娅没有接话。拉缇亚也不再谈神职。

这一班结束前,露妮娅避开旁人,尝试联系蓝纱女士。回应来得很快。至少并非所有神祇都被沙漠隔绝在外,阿利斯特的失联另有问题。

蓝纱听完位置的描述,告诉她,他们落在原定路线以西很远的地方,要横穿出去,恐怕得花一个月。

“别去找魔法的源头。”她先警告了这一句。听说阿利斯特已没了消息,她又沉默了一会儿,“他的脑子还不如一张浮碟有用。”

露妮娅等她说下一步怎么办,蓝纱却没有现成的办法。这里太混乱,召来别的神不容易;她和真正的塞拉菲娜又没有公开的关系,贸然越界帮忙,可能把尚未暴露的事情一并带出来。

“以前也会这样?”露妮娅问。

蓝纱的回答并不乐观。这届洄游早已失控,神祇、月亮和世界都不对劲,旧经验靠不住了。阿利斯特曾把洄游说得十分容易,无非向前走,遇见敌人就杀过去,连危险都算不上多少。蓝纱现在只能建议她试试附魔系法术,压住侵入灵魂的东西,先让人睡觉。

露妮娅又提起阿什利已经恢复深潜者的记忆。蓝纱没有接触过深潜者,不能据此判断阿什利的状态。她只说,来自世界之外的存在能进入这里,或许意味着封锁正在减弱,也可能是更大的变化。囚禁他们的那个未知存在并不是阿什利的同族。

说到这一届为何被选中,她承认正神另有目的,却仍不肯揭开终点。露妮娅追问月亮时,她的语气变得更谨慎。

“月亮不是神。”蓝纱说,“它们更古老,也不一样。”

联络结束以后,露妮娅把世界之外、正神目的与月亮的那些话留在心里,回到睡着的同伴身边。眼前先要做的事,是按那个建议替他们压住噩梦。

第四班,露妮娅和阿什利开始用梦游术尝试。阿什利先进入拉缇亚的梦,片刻后,营地里响起了歌声。拉缇亚睡得好好的,却唱得十分投入,越唱越起劲。纠缠着梦的侵袭暂时被压住,她的眉头也慢慢松开。

两人后来轮流进入其他同伴的梦。能用的力量有限,无法同时顾全每个人,他们只好尽量替众人多留一段安睡的时间。拉缇亚醒来时平静了许多,被问起歌却一脸茫然。

天亮以后,队伍改为白日休息、夜间赶路。露妮娅再看几名同伴,身上的异常灵光已消失了。下一次能否仍睡得安稳,却没人敢说。

阿什利曾在一次短暂的入梦中,赶着问阿斯特里翁几个问题。

“你爸妈呢?”

“爸妈是什么?”

阿什利又问,比起多恩,更喜欢西里尔吗?西里尔的力量立刻挤进了梦,干涉了阿斯特里翁的回答。他开口说的却是:“遗忘之神是谁?”

在后来的几次睡眠中,阿什利找到了别的机会。西奥多、露丝缇雅、拉缇亚和阿斯特里翁的表层记忆被翻过,能得到的有用东西却不多。芋头始终有克罗阿西娜陪着,无法接近。露妮娅的意识外面则有一道难以理解的屏障,阿什利试过,也没能进去。

阿斯特里翁的信仰最终被动了手脚。那份半真半假、时常拿来表演的多恩崇拜,变成了真正的信仰;对西里尔的信仰与相关记忆则被抹去。阿什利还取下了附着在他手上的造物,收在自己这里。底下的双手完好无损。阿斯特里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同行者也没人察觉。

西里尔知道,却没有把一切改回去。阿斯特里翁原本就反复无常,如今换了信仰,反而不容易惹人生疑。

阿什利自己的梦里,也渐渐多出一道陌生身影。那是另一个深潜者,形态和阿什利原来相似,反复引导着阿什利找回力量,催促离开这个世界。阿什利醒来以后,照常跟着队伍赶路,没有向任何人提起。

最后的图书馆

转为夜行以后,芋头用植物定位术寻找蘑菇,感知指向了沙丘以外的某处。

他们循着方向走过去,先见到树,随后看见了水。绿洲中的蘑菇长得比人高得多,粗大的菌柄撑着一层房屋高的伞盖,伞下凉快得让人想立刻坐进去。入口旁立着木牌,上面用通用语写着:

“欢迎来到乌帕古贤的家园。若想交流,拿起旁边的蘑菇头戴到头上。”

几个人按指示戴好,阿什利却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
“疼!”

声音委屈得很清楚。阿什利自己的头也痛了起来。才找回来的记忆还好好待着,阿什利不想冒险,赶紧退出这场交流,任由其他人和蘑菇说话。

戴着蘑菇头的人很快弄明白,只要自己不愿意,头脑里的东西就不会全传出去。他们可以挑选一句话、一个想法,再沿孢子的联系送到别处。有时回答不止一个,几个意识先后接上,所记得的细节还略有不同。

“你们哪一位是乌帕古贤?”

回答来自不止一处:他们都是。每株蘑菇有自己的思维,记忆与想法又可以彼此上传,“乌帕古贤”说的便是整片网络。

它们称这里为“这个没有历史的世界里最后的图书馆”。

最早能找到的记录大约已有七百年。再往前,记忆或许在一次次交流里消耗掉了,也可能随远处的同族一起断了联系。绿洲之外原本还有别的网络,如今都不再回应。蘑菇离不开湿润的地方,不能穿过沙漠去找,只能留在这里。

众人问起以前的洄游者。乌帕古贤记得他们每十年出发,轮流从四个方向经过,所以这里应当每隔四十年迎来一队。几个意识核对了一遍,上次有洄游者来,却已是约一百六十年前。

“中间没有人?”露妮娅问。

有来吃蘑菇的入侵者。洄游者没有,连续三届都没有。木牌还是从前一位友善访客留下的,字句没有换过。

“为什么替他们留这些?”

蘑菇们说,过去的访客告诉过它们,走到终点的人会抛下或忘记自己的来处。它们愿意保存那些故事。说着,一段与克罗阿西娜有关的旧记录被找了出来。

小克立刻不自在起来。她并不想让大家看见,芋头看了她一会儿,先让同伴摘下蘑菇头,自己握住她的手。

“开始的时候,我就是想找个能处理厕所肥料的神。”他承认。

克罗阿西娜没有把手抽回去,等着他说完。芋头想了一下,继续说,他后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。她愿意做事,也真心照顾他们,选她已经不只是为了厕所方便。

“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。”芋头说。

克罗阿西娜垂下眼睛,过了一会儿,才让他一个人进入那段记忆。

芋头看见了一名年轻的矮人女性。卷发贴在脸旁,和眼前的神祇并不一样。她家里经营矿井,兄弟姐妹很多,人来人往,都忙着更受看重的工作。清扫的事归她,从屋里一直到下水道,总有地方要收拾。

记忆中的她弯着腰,把脏东西一点点清走。别人不愿意接近的地方,她待得很久。芋头看着她做完一处,又去做下一处;等那里干净了,她自己也觉得高兴。

后来,塔玛拉注意到了她,选她做下水道神的候选者。

旧日的景象退去,小克仍在等芋头。她不大敢看他的反应,仿佛刚才交给他看的全是不好意思让人知道的事。

“我以前也没多了不起。”芋头说。

她低声说自己实在太普通了。芋头没觉得这需要解释,反而把她的手握紧一点。

“你以前是什么样子,我都喜欢。那些长耳朵的也没什么好羡慕的,你这样就很好。”

旁边的露妮娅转过脸。拉缇亚也看了过来。

芋头正说得真诚,被她们盯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顺嘴说进去了谁。他没再继续评论精灵。小克却终于敢抬眼看他了。

之后,芋头把她出身矮人家庭、负责清扫、被塔玛拉选中的经过讲给大家。只有他见过那头卷发和那张脸,其余人听到的只是经历。至于这是否足以让他伤到神祇,仍无人说得准。

众人继续问阿利斯特。记录是有的,却越看越难凭外貌辨认:一段是某种动物,换一段又成了另一种,没有谁能指出哪副样子才是原来的他。

芋头挑出旅途中适合公开的经历,上传给乌帕古贤。交换结束以后,他忽然想起从前吃过的一顿饭,想再往下回忆,却想不清了。明明吃过,之前也记得,如今那顿饭的记忆却模糊了,越追忆越抓不住。

露妮娅把光反之镜的知识交了出去,没有动相位置换。她同样付出了一段随机记忆,具体失去了什么,却没有弄清。露丝缇雅摘下蘑菇头,隔了一会儿又回望身后那些巨大的伞盖。

西里尔的旧记录还在。

那张脸出现时,众人没有认错。成神之前的他和现在一个模样,只是原来不叫西里尔,叫迪克。他的父母是普通人,没受过多少教育,给他取了这个名字。他自己厌恶它,和父母商量过,才改成西里尔。

“迪克?”

名字再被确认了一遍。拉缇亚盯着记录中的人,随后看向他身旁的女子。

马琳以织布女子的形貌陪在那里,正是剧院往事里见过的模样。她是他的未婚妻,并非洄游者,因为爱他才跟着上路。记录中的她与后来那位月之使徒还不一样。

西里尔不喜欢平凡的日子。他去追求艺术,后来连杀戮也要按自己的艺术来做。蘑菇用“谋杀艺术家”来形容那时候的西里尔。

凡诺拉和他在同一届。她那时呈半身人形象,信奉生命之神,与西里尔相处得很差,同行只是因为必须走这条路。露妮娅再问,这是不是凡诺拉原来的面貌,记录却没有给出能确认的答案。其余同行者也都陌生。他们把西里尔与同届者的记录转述给留在网络外的同伴。

关于伊菲、血海、蓝纱女士,以及七百年前的月之使徒,乌帕古贤没能找出有效记录。问到魔法和灵能,它们也说不懂,只有思维格外充沛。以前有法师来过,不愿意留下法术,怕别人抄走自己的创造。

阿斯特里翁听到这里,觉得倒是可以贡献一点自己写的野史诗篇。刚要上传,同伴便把他拦了下来。

他们在绿洲休息了一天。水和树荫让人舒适,共享的安静也难得。躺下时,不必时时绷着身子,醒来能慢慢喝一口水,再决定什么时候动身。

等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,伞盖下的意识仍在交流。新的故事已经传了进去,这一届访客终于接在了空缺三届的记录后面。

鲨蜥部落

傍晚,他们听见沙丘另一侧有人谈论晚饭。

众人就近藏好。八九名猎人转过沙丘,阿斯特里翁没能藏住,索性站起来,主动和他们打招呼。对方问他是什么人,他把话题引向故事,宣称世上最好的食粮便是故事,足以养活人的精神。

猎人们商量了几句,决定把这个“故事”带回去吃。

“等等。”阿斯特里翁觉得他们理解得有些不对。

同伴只得出来解围。他又现编了一段酋长母亲被怪物掳走的悲剧,想证明故事自有用处,没等讲完便被制止。队伍最后提出,可以帮忙狩猎,换一晚住处,也向他们打听这片沙漠。猎人听懂了这一回的条件,同意带他们回去。

路上,双方很快发现,彼此熟悉的事相差不少。猎人们不识字,也从未亲眼见过外来的旅人;洄游者的事,是酋长和祖辈讲下来的。说到血海,他们越听越茫然,大多数人根本不做梦。

“酋长会。”有人说,“他还能喷火。”

这里的猎物是一种只有两条腿的蹦蹦虫。猎人们过去设陷阱,现在则烧热沙地,把虫子逼出来,有时候捡起时已经烤熟。说起怎么吃,他们比谈梦时有兴致得多,还让客人等着尝尝。

部落约有一百人,帐篷大半藏在沙里,躲着白天的热。酋长只有三十来岁,衣服比别人鲜艳许多。他郑重告诉客人,自己叫蜥鲨蜥鲨。

鲨蜥是部落的名字,也是一种猛兽的名字。它潜在沙下,扑出来时能把猎物压住。问到酋长见过几次,他说一次活的也没见过,但在梦里见到了鲨蜥的灵魂。灵魂给他启示,他因此成了术士,之后每多做一次梦,便似乎能学到更多法术。

众人听他讲完。他自己对梦里的事深信不疑,也很愿意让客人看看本领。火焰沿着刀刃升起,随即又有几种简单法术被施展出来。周围的部落人看得认真,对酋长的本领十分信服。

晚饭端上来时,锅里的香气很像炖肉。芋头凑过去看了一眼,认出了蘑菇:与乌帕古贤同类。

他把克罗阿西娜拉近一点,小声请她往里面加些泻药。若吃了不舒服,部落人大概便不会再去采了。

先吃的人很快盯着空处笑起来。他们伸手去碰面前的小人,旁人顺着手看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那几个小人十分快乐,吃蘑菇的人也跟着越来越恍惚。

芋头这才发现,蘑菇本身就会致幻。他赶紧施法解除异常,等人清醒,再劝大家看清这种食物的毒性。

部落人把剩下的蘑菇交了出来。他们把已采回来的那一批搬远,由蜥鲨蜥鲨用炽焰法球烧掉。晚餐改吃蹦蹦虫。芋头试了一口,烤过的外壳酥脆,里面也好吃,猎人对它的夸奖倒是一点没错。大家吃着东西继续聊天,最后部落决定派六七名战士送客人南下。那些年轻人还想看看外面。沙海之外是否真有更好的地方,能过怎样的生活,他们问了不少。至于会不会从此离开部落,眼下谁也没有定下来。

捉迷藏

离开部落以后,血海仍会偶尔侵入睡眠。露妮娅与阿什利继续在力量足够时替部分同伴压住噩梦。有时夜里安静,有时仍得醒来,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。

西奥多在某个夜晚闭上眼,再睁开时,面前却是一片平常的沙地。

一个孩子蹲在那里,用双手蒙着眼睛。“我最会捉迷藏了。”孩子说。

西奥多向前走了几步,正想问他在找谁,对方便笑起来:“我找到你了,西奥多叔叔。”

孩子放下手,仰着头告诉他,洛莲姐姐说过,他将来会杀死“我们”。话说得很平常,像刚才说自己擅长捉迷藏一样。

西奥多停在他面前。“你是谁?”

“多恩。”孩子说,“遗忘之神。”

他又说,西奥多他们正在被人利用,被带来杀死自己和同伴。洛莲已经看见了敌意,可他还是觉得,这些人里面有好人。

西奥多蹲下来和他说话。多恩想做生命之神、正义之神那样的神,大家都知道,也都记得。现在却没人理解他,甚至连月亮也不会记住他。

“我也可以做捉迷藏之神。”他说着,又把一只手遮到眼前,随后想起还在谈话,放了下来。

洛莲告诉过他,人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。她自己也在试着换一个新的身份。多恩说起万象集会,那是他上一次想争取正神名声的尝试;失败以后,他才加入洛莲那边。

“阿利斯特呢?”西奥多问。
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多恩说,“他现在不是我们的了。”

至于洛莲打算做什么,多恩不肯说。他害怕泄密以后被杀死,也记得洛莲早就预见了有人要害他们。西奥多再问,孩子便低头拨弄了一下沙,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

“没有人能理解我,你不觉得很可怕吗?”

西奥多看着他。多恩没有继续摆弄沙,等着一个回答,手指停在膝盖旁。

最后,西奥多伸出小指,答应自己不会亲手杀死他,也不会击败他。他没有替同伴许诺,更没有把话说到洛莲一方的其他人身上。多恩把手伸过来,和他勾在一起,认真拉了钩。

作为回应,多恩答应帮助他们。他让众人忘记了血海中那些会继续造成伤害的经历,侵蚀因而无法再延续。

临别前,孩子又提醒西奥多,南边是战争之神为自己保留下来的地方。沙漠里有人藏了许多秘密,这里的遗忘力量尤其强。西奥多还想知道那是谁,多恩却没有解释。

醒来以后,西奥多知道自己做过血海的噩梦,却已想不起梦里伤害过自己的具体东西。其他人也一样。他们记得曾经睡不好,知道有个问题折磨了自己很久,如今再去回想,中间却没有能抓住的细节。

“我联系上阿利斯特了。”西奥多对同伴说,“他已经处理了。”

没人从这句话里听见梦中的孩子。他也没有提起那次拉钩。此后的睡眠终于安稳下来,露妮娅与阿什利不必再轮流替众人挡住侵袭。

两个相反的故事

离开部落约三周,脚下的沙开始变薄,露出硬地和石头。地势不断抬升,前面渐渐有了戈壁与峡谷。同行的战士轮流指给彼此看,六七个人里,只有一个从前来过这里。

蹦蹦虫已经找不见了。他们熟悉的猎路到此为止,再往前,连该提防什么也说不清。众人让他们回去,目送他们沿原路往部落走,才继续向南。

小光很快带回战场的消息。半日路程外,两支军队堵住了通道,合计超过一万人,营地铺开很远。白日的战斗一直拖到稍晚才减缓,双方都没有真正退下。地图上似乎宽敞的路,到了那里,几乎没有可以安全绕过的地方。

他们写了两封内容相近的信,一封交给德鲁伊法术唤来的信使,另一封由小光送去。信里说明洄游者只是借道,不打算参加战争,希望双方暂时让出通路。

靠得更近的奥兰提先回了信。要谈可以,洄游者得来营中,先证明不是伊森瓦的间谍。至于对面愿不愿意停,他们保证不了。

七人带着克罗阿西娜的化身进入军营。营帐后堆着补给和待修的甲胄,士兵在帐篷内外来往,几乎每个适龄的人都被这场战争用上了。统军者确认来意,随后把他们带到年轻国王面前。地图摊开,两片国土本就不富裕,军营却仍在不断占据人手和物资。

国王讲起开战的缘由,没有查阅任何记录。一百多年前,奥兰提和伊森瓦举行友谊宴会,伊森瓦人背叛盟友,杀死了奥兰提的国王与全部随行者。自那以后,这笔血债一直没有偿还。

“你们谈过吗?”

没有真正谈过。父辈如此说,祖辈也如此说,没有人在那场宴会上亲眼见过什么,可也没有谁觉得还需要再问。持续的伤亡和贫困都能追溯到同一个起点,开战的理由已讲了一百多年。

他们不以战争之神为主神,出征时却仍向她求胜。伊森瓦也是如此。露丝缇雅听着,没能从祈求胜利的措辞里找出哪一边更正义。年轻国王对洄游者的了解同样来自旧日故事,他们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届。

南边另有一条路穿过更深的峡谷,但国王不建议他们去。那里有会吃人的“沼泽怪”,本国的人不肯接近,他也不觉得几名旅人能平安穿过。

就在这段时间,阿利斯特终于回应了西奥多。“出了个小问题。”他说。

西奥多已经等了数周,问他被什么耽搁了。阿利斯特承认有东西追赶自己,又否认那是月亮。至于对方到底是谁,连他也不知道。西奥多把蓝纱女士那句骂他的话转过去,阿利斯特听完,只说自己习惯了。

谈起战场,他解释,这场仗在战争女神奈克斯介入以前便已开始。她做的是封锁,把消息和外面的干预挡住,让原本可能结束的战争继续下去。生命、正义和爱之类的正神通常会压制大规模战争,艺术之神与她的冲突则没有那么直接。这片地方是奈克斯特意给自己留下的。西奥多听完,又看了一眼军营。里面的人忙着下一场战斗,并不知道阿利斯特如何解释他们周围的封锁。

要判断能不能过去,仍得听听另一边。芋头变成猫,独自溜进伊森瓦军营,找到统军者后恢复人形,先用法术把人定住,再伸出化兽者的利爪。

“我只是想谈谈。”他说。

统军者的目光移到爪尖,又看回他脸上。法术没能维持多久,对方也没有被吓退。芋头没有动手伤人,统军者确认这位不速之客确实想说话,便安排他去见国王。

伊森瓦国王比奥兰提那位稍长一些,也很年轻。问起战争,他讲了一段几乎相同的历史。

“奥兰提背叛了我们。”芋头听到这里,抬起头。一百多年前,友谊宴会,两国国王与随行者,将近百人。只是这一回,被杀的国王属于伊森瓦,背弃友谊的变成了奥兰提。留下的痕迹表明,宴会上的两批人曾一起出去,此后便全部失踪。各自的后代认定对方带走并杀了自己的国王。

芋头把两段说法在心里比了一遍,提出去旧宴会厅看看。他又试着劝停战,话还没说完,国王的脸已经沉下来。

“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打到今天?”

对国王来说,眼前的外人只听了几句话,便要让祖辈遭受的屈辱不作数。芋头意识到再争下去走不了,赶紧改口,痛骂起奥兰提国王。这个转向见了效。他最后获准离开,也得到与对面相近的警告:宴会遗址附近到处都是怪物。

回到同伴身边,芋头把事情讲完。两边都说得笃定,也都没见过当年的事。他们决定次日去遗址。

彩虹桥

宴会厅的残迹留在峡谷之间。众人走进废墟,看到坍塌的墙和裸露的石地,周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。露妮娅仔细感知,也没找到明确的魔法来源。他们查了约半日。经过一段旧桥时,脚下忽然响起断裂声。石面往下一倾,随后连着地面一起垮了。

露妮娅停住脚,面前的人却已随碎石坠下去。她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向下远去的身影,便自己跃出断面,追着施放羽落术。

骤然下坠的身体被法术托了一下。她把自己和四名同伴缓下来,芋头与西奥多仍在往下掉。她看见了他们,也知道两个人最能经得起摔,在这一瞬只能把保护留给其余人。

洞底先响起两声闷响。芋头和西奥多落进一片软泥,挣扎着撑起身体;等浮在上方的人慢慢降下来,他们已经确认,虽然摔得疼,受的只是轻伤。身下的东西还在动。软泥缓缓贴住接触它的地方,带来轻微的腐蚀感,里面仿佛有不少东西正在挣扎。众人赶紧离开表面,走入相连的洞穴。

沿途的软泥怪主动扑来。西奥多挥剑挡住一只,酸液随即附上剑身,把刃口蚀坏。他没有停下来细看,换了备用剑,跟上正在往外撤的人。

小光先去探路,很快发现另一群东西正靠近。他们上半身还大致像人,下半身却与软泥、人骨混在一起。礼服和铠甲的碎片挂在身上,随移动拖过地面。黑暗里有人兴奋地喊:“还有没杀干净的。狩猎!”

露妮娅和阿什利各自施放谭森浮碟术。两张浮碟出现,其他人赶紧上去。芋头变作能攀壁的兽形,驮着施法者沿岩壁上行,浮碟跟随各自的施法者,也被带着升高。

阿斯特里翁却没有上来。

“你们先走,我留一下。”

同伴叫他,他仍站在下面。浮碟旁没有时间容许他们争完这一场,也没人能把他强拖上去,只得先行离开。最后的光升远,阿斯特里翁转回身,主动向走近的人打招呼。

对方先问他是不是也从上面掉下来的,又问,那些刚才升上去的人是不是他的同伴。语气倒没有方才那声喊叫可怕。

两个带头者随后争起来。一个认定阿斯特里翁是自己国家的人,另一个立刻否认,说分明属于另一国。阿斯特里翁在他们中间转头看了两遍,没看出准备拔刀的意思。他们只是都想先认下这位客人。

“不用争。”他便说,“上面早就统一了,两个国家好得很。”

两个人听得很自然。彼此友好,在他们看来原本就是应当的,统一倒是后来发生的新事。

阿斯特里翁停了一会儿。这回现编的说法似乎并不合用。他重新开口,把地面上的事讲给他们:两国还在打仗,已经打了一百多年。奥兰提认为伊森瓦害死了自己的国王,伊森瓦也认为奥兰提做过同样的事。

刚才抢着说话的两个人都不再插嘴。

“我们一起出去的。”其中一个说。

他们就是当年的两位国王。那次宴会,是为了庆祝双方共同清理峡谷软泥怪取得进展。吃完以后,国王和随行者继续结伴狩猎,却一起坠入地下。人没能回去,携带的东西也逐渐耗尽。为了活着,他们不得不与软泥结合,一直待到了今天。

阿斯特里翁再看那些礼服与铠甲,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。眼前的人还保留着参加宴会时的衣服碎片,也还记得自己曾与谁坐在同一张桌边。

他们在地下过了约一百年,猎杀了很多软泥怪,始终想回地面。至于外面的人如何解释他们的失踪,两位旧王刚刚才听说。

浮碟重新降了下来。阿斯特里翁走过去,把听见的事当面告诉同伴。露妮娅看着等在后面的那些人,招呼他们过来。露丝缇雅扶住靠近的一位,先让他把手搭好,再帮着把身体移上浮碟。

这比带同伴上去费事得多。有的人很难坐稳,有的人不熟悉该怎样把已经变形的身体交给外来的帮助。伸出来的手仍然像人的手,下方却已经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。挪动时,他们互相攀住,等扶着自己的人说可以了,才肯慢慢松开。

芋头驮着施法者往上爬。到了洞口,上面的人接住幸存者,把位置腾出来;浮碟再降下去,接下一批。洞壁来回经过眼前,一次次还是同样的岩石,等在下面的人却渐渐少了。

有人说,自己大概已不再衰老,软泥把身体留在了当年的年纪。也有人指给众人看,人形的部分似乎还在极慢地往软泥里沉。若连头颅也沉没,或许就活不成了。他们相伴百年,也只能从彼此身上猜出这些。

两张浮碟往返了约四十分钟,最后一批升上来时,雨落进了峡谷。

细雨先打在脸上,幸存者抬起头,却又赶紧伸手遮住眼睛。天光并不强,他们仍不习惯。有的人刚站稳便向旁边倾,同行者连忙扶住,彼此挨着,慢慢把手放低一点。

一百年里,他们头顶一直是岩石。现在有雨,还有远得看不到边的天。雨水顺着旧衣的折痕往下走,落进软泥,身体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他们仰着脸,雨滴落到眼皮上,便眨一下,再向外看。

云间露出一线光,彩虹横在峡谷上空。最后那张浮碟正越过洞口,碟上的人扶着边缘,小心地看向外面。等他们被接到平地,先上来的人便伸出手,再把同伴扶到自己身边。洞中仍活着的人全部救了出来,接近百人,两位旧王也在其中。

两国接到消息,起初都不敢相信。军中使者赶来,随后是王室亲属。有人望着旧王的脸,问了名字,又拿旧物相认;有人翻检记录,反复核对只有家中才会知道的往事。

确认不是一次便完成的。活着的人在面前回答,过去留下的记录也能对上。来人渐渐不再低头翻检,转而仔细看着面前的人。

旧王见到的已经是隔了几代的后人。有亲属靠近后伸手抱住对方,手臂碰到陌生的身体形状,停了一下,仍没有松开。也有人站着不动,只一遍遍看脸,似乎还需要再多看几次,才能把面前的人与从小听见的那个名字放在一起。

军队停下了交战。两边的人当着同一群见证者,核对那场所谓背叛。宴会没有阴谋,两国国王确实一起出去,也确实共同失踪。埋在地下的事被带了出来,百年的战争便失去了原先笃定的起因。

当晚,奥兰提与伊森瓦共同为归来的人举行晚宴,开始商议和解。国力已经耗损,长期贫困与全民皆兵留下的难处仍在,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。两边曾经对阵的人如今坐进同一场宴会,把话接着谈下去。

洄游者还问了地下的事。幸存者们不知道那种折磨睡眠的血海,也解释不了沙漠中的死灵力量。南面还有大量洞穴,过去占据那里的软泥怪已被他们猎杀了许多,前路剩下什么,他们同样说不清。

众人吃过饭,还得继续商量南下。战争结束让路有了转机,阿利斯特也在等西奥多与他再谈一回。

黑门之前

拉缇亚并没有因为阿利斯特重新出现就消气。失联的那些日子是他们自己熬过来的,训练却仍在等她继续。她越来越不愿意接受自己只是一件要被磨利、到时候拿去用的工具。

和解后不久,西奥多私下联系阿利斯特,先问奈克斯会不会报复。阿利斯特觉得不大可能,至少不会公然动手。她把这片战场藏了这么久,闹得太大,反而会让其他神祇注意到这里。

沙漠更早的事,他也只听过传闻,不知道正神当年具体做了什么。成神以前,他曾因好奇来过一次,当时的魔法比现在混乱得多,也许这里正在慢慢恢复。乌帕古贤和更古老的神,他同样所知有限。西奥多便提起绿洲中的记录:迪克是否确实是西里尔的真名,那张脸是否从来没有变过?这两件事,阿利斯特都能确认。

“你现在能真正伤到他了。不过,能伤到和能杀死,差得还远。”

西奥多还没有杀死西里尔的力量。谈到诸神之间的关系,阿利斯特也不掩饰自己的分歧:他和洛莲要的不是同一件事。他向月亮求过爱,紫月愿意与他合作,白月却会攻击神祇;正神与反叛者在他看来是两群热衷扮演家庭的人。他自己只想救太阳神,至于怎么救,眼下还没有明确的办法。

有一件事,他倒希望西奥多现在就去办。黑门已只剩几周路程,在那以前,他们会经过最后一座精灵村庄。村庄附近有封印区,里面放着《万法大全》。说到书名,他比先前认真了一些。

“替我把它带出来。”

“你自己不能去?”

依照某份“协议”,正神、反叛神祇、月亮及其使徒都不能进入,也不能阻止凡人在里面行动。阿利斯特却紧接着提醒,正神留了陷阱和防御。

“如果有人死在里面呢?”

他只能推测,遗体若能带出来,也许可以通过与死亡之神交涉,设法复活。他自己也不能保证。

西奥多问起封住这本书的用意。阿利斯特解释,那道封印也在控制和约束魔法。正神知道他极为珍视《万法大全》,借此牵制他;他接受一些限制,诸神则减少对魔法、对那个观星组织成员的压迫。书从双方直接控制中移走,放进谁也不能亲自去取的地方,可整体局面仍然对正神更有利。至于为何如此在意这本书,他没有回答。

取书以外,他还有一个要求。等真正抵达黑门,西奥多得亲自进去,弄清“他们”到底要让这一届洄游者做什么。他的话多半指向以生命之神为首的正神,却没有把那些名字一一说全。

“从一开始就不一样。”阿利斯特说。

西奥多想追问旧日的洄游,他却止住话头:现在说出更多关于洄游和诸神的真相太危险。有些答案,西奥多得自己走到里面去看。

私谈结束后,西奥多把取回《万法大全》的任务告诉同伴。队伍离开战区,继续南行。

这之后的两三周里,西奥多对阿利斯特的想法逐渐出了偏差。恢复联络数日以后,阿什利开始反复改变他对既有情绪的解释。曾经的担心、在意和等待被重新理解,他越想,越确信那是爱情,完全没有察觉有人动过手。

一次私下联络结束前,西奥多把阿利斯特叫住,说还有件重要的事,希望他先不要走。阿利斯特等着,西奥多郑重停顿了一下,说:“我想,我爱上你了。”

“啊?”

阿利斯特短暂失语。西奥多还准备解释自己是怎样发现的,他已经强行恢复了镇定,一面听,一面检查那些记忆留下的痕迹。等看出改动,他心里骂了一句,又看向仍旧十分认真的西奥多。话到嘴边,最后换成了:“不是你的错,先睡吧。”

他清除了扭曲的感情,也抹去表白和相关事件的记忆。西奥多此后相信自己始终正常,连这次郑重的停顿也没有留下。阿利斯特循着痕迹,在一处只能由意识抵达的空间里找到阿什利,刚开口,对面已经道歉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
阿什利又道了一遍歉。

阿利斯特没有因此省下警告:别再滥用这种能力,更别把某些存在的注意招过来。阿什利立刻应下。完整的经过就此留在两人之间,队伍中的其他人一无所知。

最后的村庄

从战区出来两三周后,岩地间重新长出草木,道路也好走了。再往前,一座村庄出现在绿色之间。气候、路和周围的景象,都让人觉得自己回到了洄游该走的方向,尽管没有谁能真正核实。

村里有许多精灵,也有不少矮人,相对集中的矮人住处很容易认出来。这一路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这两个种族的人同时在眼前走动。村民看见洄游者,便上前欢迎,问他们从哪里过来,路上遭了什么险,又请他们先进去吃东西。

饭菜是新鲜做的。热气从盛好的碗里往上冒,众人坐下来,才发现自己很愿意在这张桌边多待一会儿。法术可以让人不饿,几周的赶路里却很少有这样一顿从容的饭。村民听着旅途上的事,空了的碗很快又被照看到了。

矮人们推荐村外平原上的露天温泉。阿什利跟过去看了一圈,自愿选了水最浅的儿童池,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。其他人也能洗掉一路积下的疲惫,不必惦记什么时候该轮换守夜。

芋头问小克是否认识这里的矮人。她摇头,他们不是自己以前的家人,也不是故乡的同胞。她陪着芋头,看他后来又收了几朵普通鲜花。花暂时还好好放着,能不能一直带到终点,芋头也说不准。

众人在村中住了数日,换衣,吃饭,接受按摩和其他照料。被按到酸痛的地方时,有人下意识绷紧,随后又慢慢松开。日子很安静,没有突然要赶去的战场,也没有必须抢着处理的噩梦。

村民各自信奉不同的正神,都说村庄受着祝福。洄游者这几日确实没有看见病痛,村里也找不到施法者。他们一路遇见的法师本来就少得反常,在这里依旧如此。

关于洄游,村民有祖辈传下的记录。每隔四十年,从这个方向来的队伍便会到访,一届也没缺过。这里一直是一座精灵村庄,也是去终点以前最后的聚落。

附近的禁地他们也知道。世代传下的告诫是不许靠近,村民自己不进去,从前接待的洄游者也没有哪一届尝试过。

一天,一名年轻精灵与露妮娅闲谈。看上去,她和露妮娅年纪相仿,说话也很自然,谈到旅人接下来的路,便提起村里可以代为保管遗嘱。“塞拉菲娜,如果你们需要,可以交给我们。”她说。

露妮娅还没有回答,她又说到能接待洄游者是很难得的事。每个精灵一生都只能见到一届。

“只能见到一届?”露妮娅问。

年轻精灵点头,等她继续说。

“你们不是每四十年接待一次吗?”

“是啊。”

露妮娅看着她,换了一种问法:“再过四十年,下一届到这里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能见?”

年轻精灵这才明白她在问什么,却显得更不解了。“那时候,我早就不在了。”

“你会离开村子?”

“我是说,我活不到那个时候。”她解释,“我们总共也就活四五十年。”

露妮娅没有立即接话。年轻精灵看她的表情,又补充,并不只是自己,精灵都差不多,矮人也是。

“可是你还这么年轻。”露妮娅说。

“所以还能活不少年啊。”

两个人看着彼此。年轻精灵仍等着露妮娅说明究竟哪一处不对。

“你觉得,精灵只应该活到四五十岁?”露妮娅最后问。

“不然呢?”年轻精灵问得很认真,“你觉得应该有多久?”

“比这长得多。”

这一次,轮到对方不知道怎样回答了。她没有说自己病了,也不觉得村中有人需要为此受治疗。四五十年的寿命,在她讲起来,和四十年一次的洄游一样平常。谈话发生时,同伴也在附近,寿命的事没再只留在露妮娅心里。她观察村民,试着寻找能解释这种常识的魔法,却没有发现。年轻精灵依然真诚地想帮助他们,那份保管遗嘱的好意也没有收回。

到了下一顿饭,村民照常招待。温泉里仍有热水,换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很舒服。露妮娅听他们说着日常的小事,没有再追问。

离开以前,阿利斯特送来一只小蛋糕。七个人分食以后,都感觉到力量跨过了一道新的界限。他们还各自得到了一件非普通魔法物品。与其不同寻常之处相比,灵光被压得很弱,为的是进入封印区时,不至于过早触动对强大魔法的侦测。众人收好东西,准备动身。

村民帮忙整理行装,没有再劝阻,只重复禁地危险。露妮娅回头时,还能看见和自己交谈过的年轻精灵。对方站在村中,像其他送行的人一样,盼着客人平安。

平原上的温泉还冒着水汽。克罗阿西娜仍陪在芋头身边,众人走到村庄后方,停下来辨认前面的路。再往前便是神祇不能进入的封印区,《万法大全》就在里面。

最后更新:2026-09-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