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万象集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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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院与重逢
学院的名册里查无此人。
校方把那几册厚重的名录来回翻了数遍,又叫来几位教师核对,“拉缇亚·金火”这个名字依然没有出现。众人分头走过校舍与回廊,问过学生,也问过负责日常事务的人,得到的不是摇头,就是同一句“不认识”。
其实,他们在上一段旅程的末尾看见那个名字时,心里便有了猜测。拉缇亚多半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所贵族学校里。只有法拉蒙德仍深信她在念书;他甚至还不知道,自己的养女已经和众人一样,踏上了洄游之路。
万象集会开幕在即,队伍没有继续守着一份不存在的学籍。他们离开学院,转向苏尔卡瓦。拉缇亚独自离队约有两周,众人原以为还要花上一番周折寻找她,没想到路才走到半途,便有人站在道旁,远远朝他们挥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拉缇亚·金火笑着迎了上来。她看起来精神很好,脚步也轻快。有人问她那场试炼究竟经历了什么,她只说内容不能透露;至于结果,她已经成了更强的牧师,还掌握了足以在往后帮助大家的强力法术。她说这些话时目光坦然,听不出躲闪。
众人把法拉蒙德托付的包裹和宝石交给她,也照着事先商量好的说辞,告诉她:他们在路上遇见一名外貌正常、四肢完好的男子,是那个人请他们把东西带给拉缇亚·金火。
拉缇亚收下了,没有怀疑。
接下来的路程都在叙旧。矿场、克朗梅尔、朱莉亚的化身,以及分别以后那些能够说出口的经历,众人东一句西一句,陆续讲给她听。只有法拉蒙德如何被骗进矿场、如何死去、又如何以幽灵的形态留在人世间,谁也没有提起。拉缇亚仍以为他活着。
谈到朱莉亚,她也想起一则听来的传闻。据说回笼觉之神喜欢化作慈祥的母亲哄人入睡;若被她问话时随口应答,人的认知便可能被悄悄扭转,糊里糊涂地把她认作自己的母亲。这说法或许来自西里尔,究竟有几分可靠,拉缇亚自己也说不准。
他们就这样一路聊进了苏尔卡瓦。
万象集会原定持续三日。正神、从属神、叛神与各自的信徒会在城里设下神龛、摊位和花车,用传教、表演、奖品乃至争吵,争夺一年一度的声望与选票。众人抵达时,彩带已经从一侧屋檐牵到另一侧,圣徽挤满街头,尚未正式开幕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他们各自住进一间单人房,在整座城市彻底喧闹起来之前睡了一晚。
月光的遗嘱
夜深以后,天上的紫月悄然隐去,白月重新照临大地。
白月的代行者朝她招了招手,示意她出去单独见面。露丝缇雅没有起身,只摇了摇头。尼芙也不勉强。片刻后,清冷的月光从窗缝间渗进来,漫过地板,仿佛她已经借着那道光坐到了床边。
“你会成为下一任月之代行者。”
那不是询问,更像一件已经决定、如今只来通知她的事。
尼芙说,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,也许已经不多了,所以必须提前替“后辈”把路铺好。她口中的月亮并不单指白月,而是天上的双月。依照她的说法,月亮正在同某些没有被点名的对象合作,意在“解放”这个世界;整个神系体制囚禁了太阳、追杀月亮,又把星星藏了起来。除太阳神之外,无论正神还是叛神,在她眼中都属于应该被杀死的对象。
找出混在人群里的正神化身,是尼芙自己的任务。至于本届万象集会,她把针对诸神及其信徒的狩猎称作留给继任者的礼物:这一回杀得越干净,后来者面对的威胁便越少。
露丝缇雅望着城中密密麻麻的灯火,问起那些无辜的人。参加集会的有成千上万,并非人人都曾参与对月亮的迫害。
“月光不会伤害无辜的人。”尼芙答道。
在她的判断里,广场上的许多人本就是迫害者;真正无辜的人,自会被月光排除在外。她说得平静而笃定,仿佛这条界线生来就清清楚楚,不需要再由任何人追问。
临走前,她又零散提起几件旧事。紫月嬉闹无常,代行者更替得远比白月频繁;马琳死去数百年后才被复活;她自己成为代行者已经久到懒得计算,可开始执行那套杀戮计划,不过是七十余年前的事。
“我大概快要消失了。”她最后说,“你以后会被他们追杀。小心一点,后辈。”
月光退出房间,窗外只剩一轮沉默的白月。
众神的花车
第二天清晨,鼓声、钟声和各不相同的祷词一道撞进街巷,把苏尔卡瓦从睡梦里拽了起来。
开幕式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体面。各正神教会的代表依次登台,彼此祝福丰收、健康与香火兴旺;话说得稍久一些,祝福便有了刺,客套也渐渐变成含蓄的挤兑。有人讥讽别家的教义落伍,有人翻出去年的票数,最后干脆在台上公开争吵。台下没有多少人劝架,叫好声反而一浪高过一浪。
露丝缇雅在人群里看见一群阿利斯特信徒。他们把巨大的圣徽高高举过头顶,像故意插在正神面前的一面旗。周围人的脸色都不好看,却没人能把他们赶走——万象集会的规矩恰恰要求参会信仰一律平等。只要不当场破坏秩序,叛神与正神一样有资格设摊、巡游和拉票。
上午属于花车与宣传。
露丝缇雅和西奥多先去了太阳神殿。他们装点神殿、搭起花车,又顺着巡游路线走了一遍。教会里的老人一边固定金色布幔,一边念叨历届的乱子:每一年都有人暗中动手脚,尤其阿利斯特一方,常常靠些见不得光的办法拿走第一。
太阳神的花车谈不上奢华,却很难被忽略。日轮装饰迎着晨光,金色布幔把经过的街面也映亮了一层。露丝缇雅调整圣徽与饰物,西奥多检查车架和道路。花车驶出神殿时,沿街的人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被光铺开的路。
另一条街上,芋头已经用真金白银替克罗阿西娜搭起声势。他按每人一百金币招募帮工,搬木料、扎彩带、发传单,又办起有真奖品的抽奖。阿什利知情配合,装作中了大奖的幸运路人,举着奖品在人群前展示;这份热闹虽然是表演,奖品最后却实打实归了她。
克罗阿西娜的摊位紧挨着单恋之神维蕾莎。两位神明体量相近,摊位也差不多大,彼此之间隐约较着劲。芋头在前面向路人解释干净管道和良好下水道的意义,帮工在后面分发传单,克罗阿西娜则亲自化身在摊位边,用一股股细小水花逗弄围过来的孩子。孩子们笑得停不下来,家长也只好笑着接过传单。上午尚未过半,摊位前便已经围起一圈稳定的人群。
艺术之神的神殿里,阿斯特里翁拿出了另一种本领。
他给来客讲尼芙兄妹的荒诞传闻,说两人的关系如何疯狂,又说太阳神因此受了刺激,把自己封闭起来;接着编排阿利斯特偶尔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模样,还断言家庭之神麾下的众多从属神全是她亲生的孩子。那些故事没有一句是资料,全是他站在台上现编的野史。内容越离谱,听众越兴奋,西里尔的信徒们甚至认真地互相转述。
只有一名听客在家庭之神那一段结束后困惑地问:“怎么讲到她的时候,你反而收敛了?”
阿斯特里翁面不改色,顺手把这个问题也编进了下一段故事。
蓝纱女士的摊位前,露妮娅先收到了一番警告。蓝纱告诉她,往年西里尔与阿利斯特曾经出现平票,两边信徒由争吵发展成上百人的斗殴与踩踏,造成不少死伤。另有一届,海市蜃楼仅剩的一名信徒在集会上遇害,那位神明从此失去了全部信仰。那是两起不同的事故,却共同说明这里远没有彩带和花车看起来那么安全。
露妮娅仍按计划摆出了魔法知识问答。奖品颇有吸引力,题目却对普通人太难,围观者不少,真正敢上前作答的人寥寥无几。蓝纱没有阻止,只提醒她照顾好自己,又私下告诉她:集会期间,平日不便公开交流的法术知识也可以适度分享,只是不要做得过分显眼。
西奥多则站在阿利斯特的集会点,向来往者宣扬那位神如何愿意回应信徒、如何能替人办成实事。他说得卖力,语气里仍掺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完全相信的夸张。阿什利再次充当配合者,只用不涉及隐私的概述证明阿利斯特确实帮过忙。
一名阿利斯特信徒打量西奥多片刻,直截了当地问:“正神那边来的?”
不等他回答,那人又说:“今年捣乱的不会是我们。我们也没作弊。”
西奥多离开时,眼角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背影。
他猛然回头,原处却只有一座小小的神龛。神龛供奉着背叛之神赖桑德勒,附近几名信徒据说都曾经背叛过什么人。亚历山大的身影早已不见,那股熟悉感却像一根倒刺,留在记忆里拔不出去。
他在心里向阿利斯特询问。对方没有解释,只提到每一届集会都会有人暗中行动,以免乱子真正发生。
拉缇亚一上午都在西里尔的花车旁忙碌。她扎好松脱的彩带,扶正被人撞歪的装饰,又照顾几名在人群里意外受伤的观众。她的关切和温和都很自然。至少在那时,没有人有理由怀疑其中另有一层含义。
小光也在会场上空游了一圈。它飞过花车、神龛和色彩斑斓的棚顶,没有在自己能够观察到的范围里发现异常,便摇着尾鳍回到露妮娅身边。
血字与旧友
午后的第一行血字,把节庆的喧闹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阿斯特里翁午睡到一半,被拉缇亚摇醒。她把声音压得很低,告诉他西里尔唯一的最高代理人失踪了。神殿现场留下大量血液,却找不到尸体;外墙上还写着一句威胁:
“在集会上,西里尔的信徒都会被我杀死。”
第一发现者是谁,已经没人说得清。血迹触目惊心,大祭司却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拉缇亚留在西里尔一方组织人手查访,阿斯特里翁则换上一张毫不起眼的脸,潜进阿利斯特的集会点探听消息。
会场其余地方一时还没有冷下来。芋头仍在讲下水道的好处,宣传的声势甚至比上午更大。两三名戴兜帽的人听了一阵,结伴离开。也许是摊位太惹眼,招来了不怀好意的窥探,也许只不过是几名普通路人;当时谁也无法判断。
西奥多穿上一套连面孔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全身盔甲,悄悄混进公正之神的巡逻队。队友从未见过这身装备,谁也没认出他。他沿途把写有血字消息的纸条塞给众人,没有署名,也没有开口。露丝缇雅接过纸条,只来得及看见那个沉默的“铁罐头”挤进人潮。
露妮娅先去生命之神的神殿转了一圈,没有得到线索,随后回到自己的法术交流活动。真正坐下来交流的一共只有两人。
第一位是未具名的高精灵女性法师。她精通与时间有关的法术,一开口便指出梦游术不像露妮娅的原创。那判断没有错:梦游术原本出自阿什利,队伍里的两名法师平日便会互相抄录法术。露妮娅索性改为展示自己真正原创的光反之镜。高精灵研究良久,给出一点克制的认可,随后便离开了;她对信仰与传教都没有兴趣。
第二位是名人类男性变化法师。他性情怕生,说话结结巴巴,谈起变化法术时却很有见解。露妮娅同他交换知识,又递出蓝纱女士的传单和活动奖金。他没有当场承诺改信,只把传单认真收了起来。
阿斯特里翁已经用易容术换了面孔。他在阿利斯特的集会点同信徒闲谈,故意把话题引向西里尔神殿的血字。那些人承认往年常有争斗,却一致否认首案出自他们之手。阿斯特里翁观察许久,没有从他们身上看出明显的谎言。
正事问完,他顺势又散播了几则内容不详的八卦。随后,他在人群里看见正在作托的阿什利,也看见拉缇亚匆匆赶来。
拉缇亚当众宣称,她要抛弃西里尔,转而向阿利斯特祈祷。她说自己一家都被西里尔所害,恳求阿利斯特一方帮助她。
阿斯特里翁、阿什利、拉缇亚和一名真正的阿利斯特信徒站在一起,完成了一场气氛微妙的祷告。四个人里,只有一人毫无保留地虔诚;其余三人各有目的。旁人把拉缇亚的举动理解成潜伏,没人认为她真的已经改信。阿什利则趁着开放交流,抄录了几道阿利斯特一方提供的法术。
神殿的主事者接纳了拉缇亚的请求。她随后离开,去了哪里,无人知晓。
阿斯特里翁也趁人不备隐去身形,爬上阿利斯特神殿顶部。他用并非自己血液的红色液体,模仿首案写下一句同样的威胁,只把其中的“西里尔”换成了“阿利斯特”。这不是首案的延续,只是他临时加演的一场表演。
离开前,一名阿利斯特祭司提醒阿什利,夜里可能会有人袭击神殿,最好不要在附近久留。
真正的首案调查仍在继续。
板栗见过一名黑袍人在西里尔神殿附近出入,灵敏的鼻子却没有闻到血腥味。八卦之神伊菲的摊位当时只剩一名信徒留守。他说,血字出现前后,会场另一端正流传两桩神明八卦,大多数人都跑去看热闹了。就在突然空出来的街面上,一名身材高大、穿着长靴、遮住面孔的黑袍人飞到墙边,割开自己的手,以血写下那行字。
那人似乎察觉了目击者,回头露出一个让他感到威胁的笑,随后在原地消失。
证词留下了几个特征:高大,长靴,能够飞行,或者能够在转瞬间离开。附近出现过的神秘铁罐头也被一并纳入怀疑。队友们不知道盔甲里就是西奥多,只能把这条歪出去的线索也记下。
西奥多此刻已经折回赖桑德勒的神龛。他先向阿利斯特确认血字是否出自对方或其信徒,得到否认;再追问背叛之神的身份时,阿利斯特只说自己被封了口,不能告诉他。
西奥多没有继续等答案。
他径直冲向赖桑德勒,一刀砍了过去,厉声追问对方是不是亚历山大。赖桑德勒否认,脸上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不想死的话快滚。”
西奥多没有退。他继续攻击,随后便失去了意识。
背叛之神没有留手。西奥多真正死在了那里。那具无人认识的全身盔甲倒在路旁,很快被拖离人群。
入夜,晚宴仍按计划召开。
各教会代表围坐在一起,争辩、打断、推卸责任。主办方决定暂不取消集会,先把调查留到第二天。战争之神的代表轻描淡写地把血案称作西里尔信徒惯有的恶作剧,当即有人反驳:都已经有人被当成死者讨论了,怎么还能算玩笑?
西里尔一方换了新代表。那人说明安保已经重新安排,又惋惜前任失踪得不够艺术。阿利斯特神殿顶部的模仿血字,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场表演。
公正之神一方通报,有一个身份不明的全身盔甲人混入巡逻,还卷进了冲突;与之相关的遗体随后离奇消失。代表又正式宣布,回笼觉事件已经结束,此前牺牲的女性圣武士名叫弗洛伦丝。
太阳神一方邀请众人在夜间前往正神神殿休息。生命与战争两边却在席间吵了起来。战争之神的代表抱怨其他正神干涉太多,世界已经四五年没有发生哪怕最小规模的战争,再这样下去,他们的信仰都无以为继。
就在满桌的争吵声中,西奥多从一场无边的坠落感里醒了过来。
他躺在地上,阿利斯特站在不远处。是这位神以死者复活术,把他从真正的死亡中带了回来。
西奥多逐一追问。亚历山大从前不是背叛之神的信徒,也不是某位神祇披着凡人外貌生活。他原本就是普通人,只是在完成自己的洄游以后成为了神。赖桑德勒,是他成为背叛之神以后的名字;如今众人所见的,只是他在人间显现的化身。
阿利斯特仍拒绝回答血字与西里尔之间的问题。他嘲讽西奥多和许多圣武士一样,公正、冲动,又从不考虑后果;若西奥多暂时杀不了一位神,可以先从神的信徒下手,削弱对方的力量。至于真正杀死神的办法,他愿意教,却不会白白相赠。
西奥多问,等赖桑德勒死去,阿利斯特是否会接手背叛领域。阿利斯特毫无兴趣,只说历任背叛之神大多活不长,更换得很快。
那一夜,西奥多立下复仇之誓。
离开前,他看见阿利斯特的影子比本体迟了极短的一瞬。那不协调转眼即逝,他无法判断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回到队友身边后,西奥多第一次完整讲出旧队覆灭的真相:当年的队长背叛了所有人,而那个队长正是亚历山大·伍德。他寻找多年的仇人,如今已经成了背叛之神。
众人这才把晚宴里那具“铁罐头”同西奥多对上。重新比较黑袍人的特征时,他们发现赖桑德勒身形高大,却没有穿长靴;他的信徒也不符合目击描述,线索依然无法闭合。等西奥多归队以后,众人才进一步查明那层神系关系:背叛之神从属于恨神,恨神又从属于爱神。旧恨终于得到了一个神名,他们却仍不知道,亚历山大为什么会在洄游终点变成那样。
神殿长夜
晚宴散去后,露妮娅在蓝纱女士的摊位上发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她猜那来自下午那名怕生的变化法师,便立起一块简单的留言板,把回信和招募新信徒的文字写在上面。
克罗阿西娜也告诉芋头,等集会结束,她会送他一件礼物。
当夜,众人依照各自的信仰关系分散留宿。阿什利去了公正之神神殿,露丝缇雅去了太阳神殿,西奥多留在阿利斯特神殿;露妮娅、阿斯特里翁与拉缇亚前往西里尔神殿;芋头大概去了克罗阿西娜上级家庭之神的神殿。
公正之神神殿里的火把整夜移动,信徒们轮番巡逻。阿什利有意留心周围,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信息。她没有发现异常,不等于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太阳神殿比想象中冷清。露丝缇雅从留守信徒口中听到一则古老传说:双月起初曾是旅人的指引者,后来才变成吞食凡人的恐怖之月。那同世人如今的常识并不一致,信徒们也一再强调,现任月之代行者与传说中的指引之月没有关系。
后半夜,一抹熟悉的裙摆从窗外掠过。露丝缇雅追到窗边,只来得及看见尼芙飞向西里尔神殿。
西里尔神殿里,露妮娅先在队伍留宿的区域布下警报术。神殿太大,她只能守住他们休息的这一小片地方。
不久,又有三名普通信徒失踪。报信的画家说,那三人原本留在殿里创作,分别是一名诗人、一名小说家,以及一个他并不认识的普通信徒。房间里没有多余血迹,只留下另一句血字:
“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西里尔声称,有人遮蔽了他的认知,使他无法看清正在发生的事。阿斯特里翁能够确认的只有:那位神知道拉缇亚转变的大方向,也知道事情里的主要事件;他是否清楚每一次行动和每一个位置,没有答案。
同一夜,阿利斯特神殿遭到约四五名袭击者围攻。他们身材不高,穿着近似牧师的装备,合力打出的三发光导箭把西奥多击倒。神殿人员及时把他救了回来,这一次,他没有再次死亡。
袭击者表面佩着阿利斯特的圣徽,衣物里却藏有西里尔的标志。阿利斯特一方认定他们是独立行动的西里尔极端信徒,与公开代表团并非一伙;这种黑袍样式往年也未出现。他们同首案的高大黑袍人、拉缇亚以及集会上的其他骚乱都没有组织联系。西里尔本人是否默许,无人知晓。
夜袭很快结束。西里尔神殿里,真正漫长的是守夜。
其他人陆续睡下以后,殿里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。拉缇亚坐在露妮娅对面,肩背始终没有放松,像有许多话压在胸口,既咽不下去,也找不到开口的地方。
沉默了很久,她才问:“发生了这么多事,我们以后的洄游之路,会变成什么样呢?”
她的难过并不虚假。露妮娅告诉她,只要大家还有目标,仍愿意彼此扶持,未知的路也未必会通往坏的结局。
夜色太静,拉缇亚便讲起一个从西里尔那里听来的故事。
从前的阿利斯特既是法师,也是魔术师。他能够在自己的舞台范围内实现近乎任何愿望,只是效果最多维持一日。他无法容忍失败,对精确的执着近乎病态;西里尔却认为,真正的艺术家应当拥抱即兴与意外。
阿利斯特的母亲曾向神祈求,希望儿子从此不再失败。西里尔答应了,代价是她的听觉。那个家庭本就不安宁:父亲长期施暴,母亲带着儿子远走他乡,却也用严厉和控制束缚着阿利斯特。
后来,阿利斯特与西里尔定下一场赌约。阿利斯特要证明,即使面对接连不断的意外,他仍能毫无差错地完成表演;西里尔则会亲手制造那些意外。赌注是阿利斯特的双手。
起初几场表演,阿利斯特都赢了。最后,西里尔把母子两人的住址透露给阿利斯特的父亲。那个男人找上门来,冲突中,母亲可能从楼上坠下。阿利斯特没能继续完成那场精确的表演,于是按照赌约失去了双手。
故事讲完,烛火已经短了一截。
“这个故事想教人什么?”露妮娅问。
“艺术家应该接受随机性,不要害怕失败。”拉缇亚回答得很认真。
露妮娅无法从故事里听出同样的寓意。她只听见有人把一场家庭悲剧和一双手,拿来当作塑造艺术家的材料。
拉缇亚却说,阿利斯特原本只是一个在艺术上走入瓶颈的人。经过西里尔的指导,他变得混乱、有趣,终于被塑造成一件完成的艺术品。她对这个解释过分熟悉,像已在心里重复过许多遍。
露妮娅问她为什么信仰西里尔。
拉缇亚说,那是家传的信仰。她的家人受过西里尔恩惠;而她自己更适合传承知识和古典艺术,不太适合过分狂野的表达。
随后轮到露妮娅讲述。她挑选能够公开的经历、传闻和未来目标,又谈起魔法。两人交换了随身带的书,约好日后归还。话题一件接着一件,拉缇亚眼里的紧绷终于慢慢松开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“大家都是很善良的人。”她临睡前轻声说,“我希望能和大家一直走下去,走向那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,却一定很光明的未来。”
这份期待也是真的。
拉缇亚睡去后,露妮娅已经完成四小时清醒的冥想。她带着小光在附近一圈圈巡查,局部警报术整夜没有响起。至少在她能够看见、能够保护的范围里,那一夜安然无事。
失控的第二日
第二天清早,主办方便宣布调整日程。接连不断的失踪与袭击令原定三日的集会无法继续,投票和祭典都将提前收束,所有活动压缩到当日结束。
众人没有立刻返回会场。他们趁晨光尚浅,摸到赖桑德勒信徒的驻地,准备替西奥多讨还第一笔债。
拉缇亚以放心不下西里尔神殿为由留了下来。小光跟在她身边,一面作伴,一面替露妮娅留意动静。
伏击来得极快。背叛之神的信徒甚至没有来得及组织反击,便全部死在众人的攻击下。队伍在赖桑德勒有所反应以前撤离,没有留下继续纠缠的机会。西奥多胸中压了多年的恨,第一次从亲手报复中尝到近乎甘美的满足。
“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”
赖桑德勒的声音从身后追来,直到他们走远,仍像贴在西奥多耳边。
小光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一团浓重的黑暗毫无征兆地包住了它和拉缇亚。小光立刻朝记忆中的方向游去,那里却空无一物。它在失去视觉的黑暗里四处冲撞,既碰不到拉缇亚,也找不到任何袭击者。等黑暗散去,原地只剩它自己。
拉缇亚失踪了。
露妮娅询问蓝纱女士。蓝纱认为这种作风很像阿利斯特。西奥多则直接向阿利斯特求证,得到的答复是:不是他,他没有绑架拉缇亚。
至于是谁做的,阿利斯特让他们自己去查。他又向西奥多开出条件——若愿意改信,他便提供更多答案,并保证太阳神的安全。
西奥多没有立即答应。
众人赶回会场时,战争之神神殿外已经打成了一片。数百人彼此推挤、挥拳,战歌压过了公正之神信徒维持秩序的呼喊。战争、生命、公正、爱神等阵营被陆续卷入,战争之神的信徒尤其兴奋,像终于等到一场迟来了四五年的庆典。
起因甚至称不上复杂。世界已经四五年没有发生哪怕最小规模的战争,战争之神的信徒为此去找公正之神一方谈判,希望获准打一场“小规模战争”。请求被拒绝以后,谈判变成推搡,推搡又变成斗殴。
露妮娅挤到人群外缘,先以雷鸣波制造一声盖过全场的巨响,又借奇术把声音送向混战中央:
“战争之神神殿着火了!”
话音未落,她便隐去身形。大批战神信徒果然扔下眼前的对手,呼啦一声朝神殿方向赶去。拥挤的人潮像被抽走一大块,剩下各方才有机会慢慢停手。
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开,西里尔神殿便送来新的失踪名单。
这一次少了四个人:拉缇亚,以及原定负责下午祭典的三名工作人员——两名诗人和一名兼任祭典事务的祭司。现场又出现一行血字:
“他们今晚将被处死。”
“他们”究竟指谁,文字没有说明。
另一侧街角,克罗阿西娜的摊位也遭了袭。她的雕像被毁坏,会场上紧接着流传起“下水道之神是不洁之神”的谣言,城中又有人破坏下水道设施。克罗阿西娜护住了摊位周围的群众,没有让人受伤;至于砸毁雕像、散播谣言与破坏管道的分别是谁,三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,来往的人问了许久也没有答案。
投票榜上的异样则来自遗忘之神多恩。
他的摊位与克罗阿西娜差不多大,信徒寥寥,票数却一路冲进前列,甚至把自己的上级死亡之神远远甩在身后。众人第一次询问时,多恩的信徒只说,遗忘总被人忽略,其实对每个人都很重要;他们主要在南方发展,外地人没听说过也不奇怪。
这些话听起来并没有明显虚假,却解释不了不断上涨的票数。
榜单上的木牌又挪动了一次,多恩向前升了一位。战争之神的总榜也因刚才那场斗殴一路上涨,平日由其信徒负责、兼具搏斗与传教用途的竞技场却被迫关门。究竟是谁作出的决定,现场没有人说得清。
众人第二次回到多恩摊位时,周围的信徒已经开始收拾东西。他们改口说,那是商业机密;他们为今年筹备了很久,只想让所有人看见遗忘的普遍与重要。如今太过惹眼,为免出事,准备提前离开。
整套话说得流畅、整齐,连停顿都像预先排练过。再追问下去,那些信徒终于承认,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必须执行这套策略,只记得一件事:今年绝不能失败。
是谁下达命令,遗忘为何发生,异常票数如何得来,又为什么一定不能失败——站在摊位前的人谁也答不上来。这桩异样也没有显出任何能同血字、绑架或黑袍事件连在一起的痕迹。
死亡之神的代理人对此毫无兴趣。
众人问他为何不重视万象集会,他只说死神大人很忙,不理会凡间这些琐事,他们自己也不想来。问记忆与死亡有何关系,他回答死就是死,没什么可谈。问黑袍人,他说或许只是方便伪装的衣服,自己没见过。提起回笼觉之神,他也不以为然:那不过是一个化身,死亡之神掌管整个冥界,她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后来公布的榜单证明,这种冷淡十分诚实——死亡之神连前二十都没进。
第二日下午,众人在纷乱的街道间分头往返。家庭之神的信徒正替斗殴中的伤者治疗;战争之神一方躺在地上仍然躁动,其他伤者则安静得多。生命之神的信徒坚称,多恩使用了不正常的手段影响原本与遗忘信仰无关的人,却也拿不出完整证据。爱神的信徒追着战神信徒打,理由是战争“不浪漫”,那些人也“不浪漫”;论起战意,他们几乎只比真正的战神信徒稍逊一筹。
拐过另一条街,西里尔一方仍在为被压缩到当天的艺术祭典做准备。阿利斯特神殿则堆满信徒各自喜爱的日常物件,因为那位神对祭品的要求只有一句:
“你们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。”
芋头回到克罗阿西娜的摊位,重新组织帮工,扶起能够扶起的东西,继续发放传单和抽奖。他没有让破坏与谣言打断宣传,只一遍遍向新来的路人解释:下水道并不等于污秽;管道可以被认真维护,城市也能因此更干净、更舒适。克罗阿西娜留在现场回应询问,安抚受惊的人。先前被水花逗笑的孩子们又围了回来,更多生面孔也在摊位前停下脚步。
露妮娅也回到蓝纱女士的摊位。她拿苹果与书作比:两人交换苹果,手中仍各有一个;两人交换知识,却能各自多得到一份。她把几道法术开放给有兴趣的人抄阅,鼓励他们彼此分享。
蓝纱只在她耳边提醒:集会当天可以这样做,换到平日便不要轻易公开。有人不希望知识传播。
她没有说明那个“有人”是谁。
傍晚前,投票榜终于停止变化。
西里尔第一,阿利斯特第二,生命之神第三,战争之神第四,克罗阿西娜第五,多恩第六,家庭之神第七,爱神第八,太阳神第九,公正之神第十。
克罗阿西娜的名字堂堂正正挤进一众大神之间。她在本届集会吸引的新信徒比任何一方都多。芋头从开幕前的招工、花车、传单和抽奖,到混乱中一次次回到摊位继续宣传,终于得到了最直接的结果。
排名公布后,西奥多作出了决定。
他仍牵挂太阳神,却也必须找到拉缇亚,更需要有朝一日能够对抗赖桑德勒的力量。阿利斯特已经把他从死亡中带回,又承诺保证太阳神安全。寻找同伴、复仇欲望和逐渐增长的信任叠在一起,他正式从太阳神转而信仰阿利斯特。
阿利斯特给了他一枚普通的储法戒指。戒指里具体储存着什么法术,无人确认。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份馈赠:拉缇亚就在西里尔神殿地下,没有生命危险。
“到了那里,保持理智。”阿利斯特提醒,“不要杀人。如果你的同伴要动手,尽力拦住。接下来发生的事,不要怪我。”
阿斯特里翁从刚才起便无法联系西里尔。他不知道阻断来自何处,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队友。
日蚀之下
众人找到通往西里尔神殿地下的入口。石阶一段接着一段,鞋底的回声在墙壁间反复折返。越往下,地面残留的钟声、叫喊和圣歌便越轻,走到尽头时,整场万象集会仿佛已经远在另一座城市。
门被推开,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。
七个失踪者全在里面。
最早消失的西里尔大祭司、第一夜失踪的诗人、小说家与普通信徒、第二日失踪的两名诗人与那名祭典祭司,一个不少。他们都被捆着,身上留有来历不明的割伤,却仍然活着。
拉缇亚不在被绑者之中。
她坐在房间另一端,背对众人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
“我能下得去手吗?”她轻声问。
那声音像在询问,又像一个人已经排练了太久,终于在开演前把台词念给自己听。众人向前迈了几步,她忽然转过身,用匕首指向他们。
“停下。”
她仍在笑。眼神、嘴角的弧度、微微偏过头的样子,全都熟悉;可那笑容被放在七个活着的囚徒之间,便冷得叫人不敢再向前。
“我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。”她问,“你们杀人的时候,在想什么?是什么心情?杀完以后,痛苦就会结束吗?”
露妮娅看着她,想起昨夜缩短的烛火,想起两人交换的书,也想起那句一定很光明的未来。
“你从前的样子,都是装出来的吗?”
拉缇亚安静了一会儿。她说,自己一直想成为母亲那样善良的人。那份温和有继承,也有模仿;有时连她自己也分不清,哪些是她,哪些是别人教她应当成为的样子。可她对同伴的感情、对那条光明旅途的期待,并非全是虚假。
“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正常、善良?”她望向露妮娅,“塞拉菲娜,我多希望自己也能不背着这些东西,只管去做一个好人。”
然后,她揭开了这届集会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。
第五章离队时,召唤她去接受“试炼”的并不是西里尔,而是阿利斯特。阿利斯特把两条路摆在她面前: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,或者选择复仇;若她选择后者,他会提供力量。
拉缇亚没有被迫在当场完成什么考验。她用了很长时间消化自己知道的事,独自制定计划,主动改信阿利斯特,得到名为“日蚀”的领域力量。复仇与处决都是她自己的选择。
首日那个高大、穿长靴的黑袍人是她。墙上的血来自她自己。第一处血字、第一夜房间里的文字、祭典上的处决宣告,两轮绑架,以及第二天以黑暗术遮住小光、制造自己也被掳走的假象,全是她计划的一部分。阿斯特里翁写在阿利斯特神殿顶部的模仿血字不在其中;几名矮小极端信徒的夜袭、克罗阿西娜摊位的破坏、多恩的异常票数,也都同她无关。
阿利斯特知道并认可绑架、血字、假失踪与最终复仇这些核心安排,也为她提供了力量;人却是拉缇亚亲自带来的,行动由她自己执行。阿利斯特没有替她绑走任何人,更没有操纵集会里的其他骚乱。
“我都认识他们。”拉缇亚扫过被绑的七人,“这些天,我每天晚上都想杀了他们。”
芋头、西奥多与露丝缇雅较快站到了她一边。若这些人确实参与过那些事,复仇便没有什么可犹豫。阿什利和露妮娅却要求先听完另一方的说法。她们不是要替西里尔一方开脱,只是不愿在不知道全貌时,把拉缇亚的痛苦直接变成七条人命。
“都已经听到这种事了,你们第一反应还是核实?”支持拉缇亚的人难以接受,“这和冷眼旁观有什么区别?”
“正因为要死人,才必须弄清楚。”阿什利没有退让。
争论短促而尖锐。他们争的不是一套远离此地的规章,只是在如此骇人的揭露面前,究竟应当先相信同伴,还是先确认她将要背负的事实。
阿斯特里翁没有等到全部口供。他趁众人把注意力放在大祭司身上,悄悄离开地下室,试图重新联系西里尔。
露妮娅先借传讯直接询问大祭司:他是否认识拉缇亚的父母?
大祭司回答不认识。
这句话本身是真话。他根本不认识拉缇亚,也不知道众人口中的“拉缇亚父母”究竟指谁。拉缇亚随后换成具体名字,又亲自拷打他,迫使他继续回答。
她已经从父母留下的信件、日志与歌曲中拼凑出许多往事,也曾经跟踪法拉蒙德,试图确认母亲死亡的线索。第一章时,她故意迟到,正因为明知法拉蒙德在那家店里工作,想要避开他。后来,西里尔又把一套更完整的家史讲给她听,要求她记住、转述,并将一切理解为艺术。
大祭司起初谎称,自己曾经占有塞瑞恩,后来厌倦,便抛弃了她。
谎言被识破以后,他终于交代真相。
塞瑞恩曾是他的妻子。后来,他把她献给了西里尔。就在那段时间,塞瑞恩怀上拉缇亚。
西里尔才是拉缇亚的生父。
法拉蒙德不是她血缘上的父亲,却在社会与情感意义上真正抚养了她。塞瑞恩称法拉蒙德为“大哥”,并不是因为两人有血缘;塞瑞恩是半精灵,实际年龄反而更大,那只是受过照顾以后留下的亲昵称呼。
法拉蒙德曾因诗作触怒他人,被大祭司下令砍断手脚,丢在街上。塞瑞恩救下了他,又向西里尔祈求恢复他的四肢,好让两人共同照顾拉缇亚。愿望得到回应,一家人也由此欠下巨额债务。
在彼此照顾、共同抚养孩子的年月里,塞瑞恩与法拉蒙德渐渐爱上对方,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另一个人。直到塞瑞恩死去,两人也没有正式确立关系。
拉缇亚说起这些时,仍把法拉蒙德当作活着的人。众人意识到她还不知道矿场里的结局,彼此交换过目光,没有人当场戳破。
法拉蒙德曾经声称西里尔救活过拉缇亚,但眼前的口供没有证明她是否死过、是否被复活,也没有证明那句话是否另有所指。
能够确认的,只有西里尔对如今结果的期待。拉缇亚说,他把一家人的苦难当作可以反复讲述的作品,要求她背熟那些故事;他似乎一直希望把她塑造成某种艺术品,甚至可能是自己的从属神。可他是否从一开始便设计了每一场悲剧,仍然没有证据。
口供结束后,地下室里剩下的人都沉默了。
阿什利与露妮娅不再阻拦。她们并不认为处决从此变得毫无代价,只是先前要求知道的另一面已经摆在面前。露妮娅最后只对拉缇亚说:
“不要在明天早上醒来时,为现在的决策感到后悔。”
拉缇亚笑了一下。
“真巧,阿利斯特也这么说。”
她握着匕首走向那七个人。
他们在这之前都还活着。拉缇亚没有为每一个人另列罪状,也没有要求同伴替她动手。她走过那短短的一段距离,逐一亲手结束他们的生命。匕首一次次落下,飞溅的血沾上她的衣服与地面。她始终带着笑,像终于把一场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做到了结尾。
“亲手杀人的感觉真好。”她说,“一点也不疼呢。”
火与谎言
地下室外,阿斯特里翁终于重新联系上西里尔。
西里尔听完,只评价道:“拉缇亚终于成为我想要的样子。”
随后,他命令阿斯特里翁继续留在洄游队伍里。经历这一切后,队伍不可能容忍一个仍然信奉西里尔的人;阿斯特里翁必须假称自己受到巨大冲击,已经抛弃西里尔,转而改信多恩。
阿斯特里翁接受了命令,没有反抗,也没有额外生出悔意。
他回到众人身边,痛陈西里尔的可怕,把刚刚听到的悲剧化作叛教理由,宣布自己以后将信仰遗忘之神。露妮娅本已从他的表现里察觉到不协调,某种特殊的力量却在她的判断成形时轻轻拨了一下。那效果近似银光锐语,却不是他正常习得的同名法术。疑虑被扭转以后,他的谎言成功蒙混过去。
并非所有不安都随之消失。众人仍觉得他的说法与那股力量古怪。西奥多分别询问阿斯特里翁和阿利斯特,没能得到真假改信或能力来源的明确答案,只顺带确认阿利斯特一方并没有西里尔教会那种唯一而绝对的“大祭司”。
阿利斯特只通过西奥多解释了自己为何帮助拉缇亚。他无法接受她夜夜独自愤怒,白天却仍要在人前表演平静;在他看来,让那股愤怒得到释放,便是在帮助她。
众人由亚历山大的经历进一步猜测:洄游者抵达终点以后,是否可能依照自身特性成为神?西里尔又是否一直想把拉缇亚塑造成自己的某种从属神?
那都只是由个案延伸出的猜想。
拉缇亚离开地下室以后,亲手点燃了西里尔神殿。
火焰从内部攀上梁柱,穿过窗洞,把整座神殿吞没。她唱着歌走出火光,没有回头。神殿是否有人提前疏散,大火是否造成额外死亡,没有留下可靠记录。
队伍当夜离开苏尔卡瓦。
他们不知道,部分撤离神殿的西里尔信徒没能走远。尼芙在城外截住他们,把自己认为“值得杀”的人一一杀死。她以现任白月代行者自己的身份与判断行动,并没有借露丝缇雅的名义。露丝缇雅和其他同伴对此始终不知情。
熟悉的陌生人
重新上路以后,集会的钟声与火光一日日远去,旅途表面也恢复了从前的节奏。
克罗阿西娜兑现承诺,将一份与下水道领域有关的专长赠给芋头。她解释,平日里爱护管道卫生、多替她招揽信徒,便是在帮助她。说起上级家庭之神时,她亲昵地称对方为“好姐姐”,并不代表两者当真是姐妹。
芋头问她,自己是否也曾走过洄游,并在终点成为神。
克罗阿西娜只说这个问题太敏感,不能回答。她的回避留下了暗示,却算不上承认。
集会带来的新信徒令她力量大增。从此,她能够长期维持化身,常驻在芋头身边。这大概是整届集会中少数没有以谎言、威胁或流血收场的信仰增长:芋头兑现了报酬,克罗阿西娜回应了祈求,他们的成果来自一场认真又热闹的共同努力。
露妮娅也把拉缇亚的事告诉了蓝纱女士。
蓝纱沉默许久,才说这个世界足以把很善良的人逼疯。她认为复仇会在拉缇亚心里留下难以消退的阴影,也严厉批评阿利斯特给出了一条过分简单粗暴的路。在她看来,那个孩子原本没有得到真正的选择;若能换到更温暖的环境,让人陪她交谈,给予更多时间和可能,结局也许会不同。
那是蓝纱女士的判断。事实上,阿利斯特曾把“接受”与“复仇”都摆在拉缇亚面前,而拉缇亚经过思考,主动选择了后者。
蓝纱仍建议露妮娅继续观察拉缇亚。能用魔法帮助便用魔法,能谈便多谈,能给人更多选择便不要急着走向极端。她自己因为信徒太少,仍无力凝聚一具化身,只能遗憾没能在更早的时候接触那个孩子。
下午那名怕生的变化法师后来确实成为了蓝纱女士的新信徒。具体从哪一天算起,没人说得清。至少露妮娅在那场冷清的法术交流里,真正替蓝纱带回了一个人。
旅途中,露妮娅又把守夜时听到的阿利斯特往事转述给全队。她特意说明,那是拉缇亚转述的西里尔版本,细节并未经过独立核验。即便如此,西里尔泄露住址、把家庭悲剧变成赌局,又取走阿利斯特双手的那套说法,仍令众人愤怒不已。
几天后,他们重新摆开牌局。
拉缇亚记牌、判断、诱导别人落子都做得从容。众人这才发现,她其实很会打牌;过去那副“不善动脑”的样子,显然也带着表演的成分。
有人问她如今怎么看阿利斯特。
拉缇亚答得坦白。真正接触以后,她觉得那位神的做法符合自己的想法,也足够好用,所以才愿意改信。那更像对一件趁手工具的认可,而不是虔诚的崇拜。
牌局将散时,她忽然望向露妮娅。
“塞拉菲娜,你在那样的场合里还能保持温和、理智,也一直替别人着想。”她笑着说,“真是个善良的人呢。我很欣赏你。”
那仍是露妮娅熟悉的笑容,眼角与唇边的弧度都没有变。可经过地下室以后,同一张笑脸里仿佛多出了一层陌生的东西。赞美里的温度是真的,那份陌生也是真的。露妮娅听着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最后更新:2026-07-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