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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先以声音出现。

路旁的泥土一天天软下去,空气也渐渐湿了。起初只是风里多出一点陌生的咸味,后来,沉闷而辽阔的轰响越过道路尽头,一阵接一阵地传来。七个人循着声音走出最后一片遮挡,眼前的天地忽然矮了下去。

阳光铺在没有边际的蓝色上。远处的水面缓慢隆起,朝岸边推来,到近前才轰然破碎,拖着白沫从沙滩上退回去。

七名洄游者都停住了。

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海。

陆路并非不存在,只是要绕行得太远。每隔四十年,海边的人才会为新一届洄游者建造一艘只服务这一届旅途的远航船。众人要取得它,必须公开一路上尽量隐藏的身份;出发前的补给与人手仍要用数日筹备。

西奥多最先被重甲里的热气逼得换了衣甲。露妮娅独自往附近的村庄打听航路,余下的人已经散进沙滩和海水里。

芋头变成一只螃蟹,若无其事地混进岸边的蟹群,在湿沙里翻找吃的。露丝缇雅伸手去抓,被蟹钳夹住指头,当即以报仇为由放出电光,电翻了几只。芋头冲过去夹她,一人一蟹在浅水里闹成一团。阿什利和阿斯特里翁游了一阵,又从海里掬水泼向岸上。西奥多原本站在旁边看热闹,没多久便被变成熊的芋头拖下水去。等混战告一段落,他已经被众人埋进沙里,只剩一颗脑袋迎着太阳。

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到了他的恋爱经历。西奥多承认自己有过两三个前任,随即忙着澄清,每一段都正常开始、正常结束,绝没有同时脚踏几条船。拉缇亚没有参与围攻,只在稍远处安静地堆着沙堡。她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那颗还在努力辩解的脑袋,又低头替沙堡补好被浪冲塌的边角。

露妮娅走进的村子叫椰子树底椰子村。近海小船、渔网和晒开的渔获散在屋舍之间,村里还立着一座椰子之神的神龛。几个孩子拉着手围住她,一边追问内陆的样子,一边争着讲海边的见闻。有人递给她一只完整的椰子,露妮娅对着坚硬外壳研究了一会儿,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下手处,引得孩子们笑成一片。笑够以后,他们又一窝蜂跑去海滩看其他洄游者,正好赶上西奥多只剩脑袋露在沙外。

五名共同管理村庄的长老在村长家里接待了露妮娅。他们说,大船已经完工;随船的领航员和水手既要负责操船,也会在沿途岛屿补充淡水与椰子。航程预计持续几十天,回程往往比去程更凶险,过去甚至有领航员死在返回村庄的路上。即便如此,能参与一生难遇的远航,仍会吸引自愿同行的人。

传下来的说法称,海的另一端是一片沙漠。只是无论村民还是从前经过这里的洄游者,都没有留下亲眼见过那片沙漠的证言。

说到最后,长老们的神色都郑重起来。

不要靠近会唱歌的船。

那艘船被称作愚人舟。早年还有渔民敢往深海去,后来,听见笑声和歌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。愚人舟常随风暴出现,接近它的人会发疯。自那以后,近海的船便不敢再向外驶得太远。

露妮娅回到海滩时,西奥多还埋在原处。她把人从沙里拉出来,替他拍掉衣领里的沙,第二场水仗却已经在身后爆发。

这一回,众人连法术也用上了。西奥多才从沙里脱身,便以强令对决锁住阿什利。阿什利迎面放出的七彩喷射把海水染成一片骤亮的绚光,也把附近几个人一并卷了进去。

露妮娅趁乱把水泼向拉缇亚,拉缇亚当即为自己施下祝福术,转身加入反击。另一边,露丝缇雅刚把一捧水回敬给露妮娅,脚下的湿沙便被芋头催生的藤蔓缠住。

她正要挣脱,阿斯特里翁的妖火又落到西奥多身上。跃动的光焰照亮了阿斯特里翁的一只手——它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,那道妖火也像是借助了某件新神器。

可下一片海水已经迎面拍来,谁都没能看清。

法术、浪花和笑骂在浅滩上撞作一片。等众人终于肯收手,沙堡歪了一半,每个人身上都在滴水,倒是谁也没有受重伤。

当晚,村民在海滩燃起篝火,烤鱼的香气和已经剖开的椰子一起摆满长桌。白日里的海只剩下黑暗中反复推进的声音,火光则把人影拉得很长。

阿什利换上新泳装,在孩子们的围观下拉起二胡;几个孩子蹲在近处,认真研究那件从没见过的乐器。西奥多唱了一首忧伤的情歌,唱到一半便忍不住往黑暗里张望,总怀疑阿利斯特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偷听。克罗阿西娜拉着芋头,教他跳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舞。她一步一步带着他踩节拍,芋头先踩错,再跟上,后来已经顾不上周围的笑声。

露丝缇雅高声唱起太阳神的赞美诗。唱到西奥多背弃旧信仰的部分,她的目光几乎钉在西奥多身上。西奥多默默离开火边,刚走出几步,便被一只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椰子砸中脑袋。

露妮娅与拉缇亚在火光旁共舞。拉缇亚熟悉贵族舞步,哪怕脚下是松软的沙,举手投足也从容得像仍在平整的舞池上。轮到阿斯特里翁借精魂学院“彼岸故事”中的“复仇者的故事”获取力量时,他原本选中了拉缇亚的经历。可话到嘴边,那段本该讲出的内容忽然空了。

阿斯特里翁停在众人的注视里,试着回想,仍旧什么也抓不住。没人知道那份遗忘从何而来。最后,他只得改讲自己在纸城被阿利斯特抓住的故事。

篝火仍在噼啪作响。西里尔的声音却越过人群,只落进阿斯特里翁的意识。

“需要你活着到达终点……”

夜深以后,人群散去,火光渐渐塌成暗红色的余烬。

一缕月光照醒露丝缇雅。

尼芙站在月色里,正慢慢擦去手上来历不明的血。露丝缇雅看见那抹红,再一次告诉她,自己不会认可她的做法。

尼芙没有争辩。她说,露丝缇雅不必认可,只要接受并保护月亮的力量。她最近树立了许多敌人,留给自己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,因此必须趁现在讲完一段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
在尼芙的叙述里,辛弗勒斯特从前不是一座孤城,而是疆域辽阔、人民富足、以魔法维系安全的王国。他们飞得太高,触碰天空,又试图追问被遮蔽的星空,因而被天上的诸神视为威胁。七百六十八年前,她的父王受骗离开,随后被杀;兄长霍拉提奥为了让其他人活下去,自愿接受封印。尼芙成为最后的女王,守着余下的国土,最终仍在诸神降下的惩罚里失败并死去。如今只有那座圣城还保留着辛弗勒斯特之名,却已经被她口中的“伪神”占据。生命之神尤其令她憎恶。

她还提到一位失联的首席大法师。那人曾想揭开星空的秘密,而尼芙成为月之代行者以后便再没见过对方,只能猜测那位朋友或许早已死去。

露丝缇雅接连问起诸神、阿利斯特、马琳和月亮。尼芙认为,所有接受神力的存在都不值得信任。阿利斯特常来骚扰她,每次都被她打回去;至于他的结盟提议,她从未认真听完。马琳明明拥有力量,却总把它用在尼芙无法理解的地方。依照月亮力量的原理,杀死正神并非绝无可能,只是如今的力量还远远不够。

只有说到双月护身符时,她的解释忽然荒诞起来:把两个彼此厌恶的月亮印在一起,便会同时令它们感到厌烦,反而不容易被注视。

“就算你不想使用这份力量,也要先保护好自己。”尼芙说,“别让月亮像星星一样被抓走。我们是最后的防线,也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遗存。”

尼芙说,自己可能会在众人抵达终点以前遭到围攻。说完这些,月光便从露丝缇雅身边退去,血迹、尼芙与那段无人见证的谈话一同消失在夜里。

后来,露丝缇雅只向同伴转述了最外层的历史:辛弗勒斯特曾是一个辽阔王国,并在七百多年前覆灭。尼芙手上的血、她的敌人、月亮与弑神之事,都仍留在那场只有露丝缇雅知道的夜访里。

第二天,众人戴着花环,随着村民的歌声帮忙摘椰子、打渔,也终于近距离看见了那艘为他们准备多年的大船。船有了,名字却迟迟定不下来。阿斯特里翁与露丝缇雅选择“寒鸦号”,阿什利与西奥多选择“椰子号”,芋头、露妮娅和拉缇亚则把票投给“炸鱼号”。三票胜过两票,船就这样叫了“炸鱼号”。

随行的三名船员也加入了准备工作。马努卡三十来岁,是最年长的航海家,早就知道自己要负责引领这一届洄游者,因此一直没有成家。两名二十来岁的副手分别是沉默寡言的埃内莱与好奇活泼的菲瓦。他们同样未婚,家人也已经同意他们参加这趟可能一去不返的航行。村中祖先还留下了一首长达一个小时的导航歌,把整条航路上需要注意的事情编进旋律。露妮娅把歌完整记录下来,阿斯特里翁则反复跟唱,试图全凭记忆把它留下。

白天,众人搬运淡水和食物;入夜以后,阿利斯特便来找西奥多与拉缇亚,教他们怎样让神真正受伤。一次,他毫无遮掩地露出要害,任由西奥多挥剑。至圣斩的光确实击中了他,西奥多也清楚感到力量贯入目标,可光芒散去以后,阿利斯特身上没有留下半点伤痕。

阿利斯特用这次演示说明,要越过那道界线,必须先知道一位神的真名和原本形象。知道这些不等于拥有弑神的力量,只意味着攻击终于可能造成伤害。足够强的魔法或许能欺骗神的感官,也能困住较弱的神,却不能代替这两样知识。

他自称从未把自己的信息告诉任何人,又提醒两名学生,洄游也有先后之差:越晚踏上旅途,自己的信息便越容易暴露给那些先一步成神的人。知识使神能够受伤,也会把掌握它的人变成靶子。阿利斯特拒绝透露西里尔的真名与形象,只说西奥多现在太弱,知道这些没有好处。为了得到那份情报,他自己付过极重的代价。他希望两人将来用学到的技巧,杀死那些应当被杀的神。

在他看来,神与凡人在本质上未必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,凡人通常只是太弱。九正神中甚至可能有少数最古老者从未经历洄游,生命之神与洛莲或许就在其中,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。拉缇亚每晚都来,训练时几乎不肯给自己留下余地。她没有说明想把所学用在谁身上,旁人却都看得出那份复仇的执着。

露妮娅把弑神课程告诉了蓝纱女士。蓝纱听完便骂阿利斯特又在做危险的事,怀疑他是不是还想培养一支军队。她由此提到一个早已湮没姓名的旧组织:它原本只是和平的学术与观星团体,大多数成员只想温和抗议,阿利斯特却主张把它变成武装组织,推翻正神的统治。组织的名字和具体计划仍不能公开。蓝纱只告诉露妮娅,等抵达终点以后,露妮娅也会加入接下来的行动。此后的一次授课中,阿利斯特看上去像刚挨过一顿打。

出航前夜,村民为七名洄游者举行献礼仪式。每个人都要把一件真正宝贵的东西交给自然之神,以祈求海路平安。西奥多献出一幅自己画下的全员合绘,芋头种下自己的花种,阿什利交出亲手做的椰子草帽;阿斯特里翁将纸城所见与自然之神有关的部分改写成赞美诗,露丝缇雅用赶海捡到的小贝壳串成手链,露妮娅则把海洋史诗重写成一篇关于敬畏与赞美的短文。

轮到拉缇亚时,她很快把一件没人看清的东西投入火中,只说那是对旧日生活的纪念。火光随即吞没了最后一件礼物。

次日送行,附近村庄来了成百上千人。近海的小船簇拥炸鱼号前行,直到大船驶入更深的水域,才一艘接一艘停下。岸上的花环、挥动的手臂和人声渐渐缩小,最后都被海面遮在身后。

最初的航程很顺利。众人在甲板上打牌,阿斯特里翁第一次作弊便被抓个正着,拉缇亚和露妮娅倒像从一开始就很熟悉这种游戏。后来三名船员也加入牌局,露妮娅与芋头一路大占上风;阿斯特里翁忍不住再次出千,于是被众人抓住脚踝,倒着按进海里清醒了一会儿。

菲瓦此前几乎没见过这种玩法。她围着纸牌和众人的随身物件转个不停,见到宠物也要伸手摸一摸,问题一个接着一个。埃内莱坐得稍远,轮到自己出牌才伸手,动作拘谨得像怕碰坏洄游者的东西。马努卡则一边留意船势,一边看着年轻人胡闹,只有阿斯特里翁的脑袋被浪拍到时才短暂地笑了一下。

他们还捕到一种长着四肢的鱼。当地人叫它“扒抓鱼”,都说味道很好,那副像要从甲板上爬走的模样却令不少人下不了口。芋头先与鱼交谈,得知海里还有接近人类大小的同类,又借野兽感官看见了它眼中的海。水下的光一层层变暗,鱼群在船影旁穿行;更远处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水域,边界像一片落在海里的阴影。扒抓鱼一察觉芋头想靠近,立刻挣扎着偏开视线。

马努卡说,祖辈一直把那片水视作自然之神的诅咒:鱼一旦接触便会死,船只从上方经过则暂时不会受到影响。

夜里,甲板只剩浪声和木料轻微的挤压声。露妮娅偶然听见马努卡在舵边低声念唱。那是领航员的导航歌,可在他的歌声后面,还有另一层极细的旋律从不可见的高处逐个加入,忽远忽近,仿佛夜空本身也在回应。

马努卡把那种声音称作“天上诗篇”。依照船员的信仰,诸神在天空布下诗篇,让听得见的人凭旋律、声调与方位判断自己身在何处。露妮娅分辨了很久,觉得那更像星星发出的歌。马努卡得知她也能听见以后十分惊讶,说这种天赋正在消失,露妮娅也许会成为一名很好的领航员。菲瓦什么也听不见。村里如今能清楚听见旋律的只剩个位数,另有一些人只能捕捉到模糊声音,远不足以支撑远航。至于这些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点,船员们也不知道;所谓“受过祝福”,不过是一种尚未证实的猜想。

埃内莱同样能够听见。他平日少言,却不是不会说话。众人好不容易让他不再对洄游者过分恭敬,他才低声说,接下来的洄游之旅还要麻烦各位。有人问他是否向往成为洄游者,他摇了摇头,说那也未必是什么好事。

菲瓦的愿望恰好相反。她想亲眼看见世界尽头,也盼望有一天,海上不再有可怕的风暴和愚人舟,船能重新自由远航。避开马努卡以后,她才悄悄承认,自己偷看过大人禁止孩子接触的旧资料。过去这里曾有更多、更大的船,后来人们亲手毁掉它们,因为远海实在太危险。记录中也提到风暴里的愚人舟:从远处听,它的音乐美得让人想主动靠近;真正接近以后,那声音便会变成可怕的东西。亲眼见过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,菲瓦本人也只见过纸上的描述。

沿途无人定居的小岛为炸鱼号补充了淡水和椰子。那些岛并非不能住人,只是风暴一旦袭来,定居者很难逃脱。顺利的日子里,太阳、鱼和椰子仿佛永远不会改变,导航歌则按时从舵边响起,把一段段相似的海面串成航路。

马琳也几乎每天来找阿什利。紫月的代行者坐在船边,把双脚浸进海水里,任浪花沿着小腿散开。露丝缇雅趁机问起她对九正神和过去旅途的看法。马琳说起西里尔,第一句仍是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。西里尔向她表白,她无法拒绝,两人便立刻私奔。后来她才明白,对方喜欢的并不是她,而是“她喜欢他的样子”。西里尔利用她的爱、力量和钱,让她打猎、拦路抢劫,也带她参与杀人和纵火。有些罪行确实有她的一份,另一些则是西里尔推到她身上的;许多做法还是西里尔亲手教会她的。

即便说到杀人与纵火,马琳仍把那些事称作艺术和取得补给的办法。她保存着许多西里尔同别人纠缠的记录,也记得凡诺拉有时会把西里尔砍死,可他每次都能立刻复活。西里尔曾答应抵达终点便同她结婚,她等来的却是被捕。众人由此猜测,马琳、凡诺拉和西里尔也许曾是同一届洄游者。

她并不后悔同阿利斯特合作。那条漂亮的裙子和周身的魅惑力量都与交易有关:仪式拿走了阿利斯特身上的某样东西,而阿利斯特似乎对此十分满意。究竟失去的东西如何变成裙子,马琳没有给出清楚答案。她对月亮地位的回答同样敷衍,像是真的遗忘了许多成为代行者以前的事。她只说自己还在等待世界上最完美的爱人;阿什利算不上完美,却已经是她遇见过的人里较好的一个。至于尼芙,在她口中不过是个整天板着脸说教、令人厌烦的老家伙。

马琳说完便继续踢水,像刚才谈的只是几件轻巧往事。露丝缇雅听完,没有接话。

阿利斯特的授课也没有因为出海中断。他在船上开出一间小屋,让本体继续训练西奥多与拉缇亚,又留下一道足以独立交谈和施法的影子陪着露妮娅。那道影子像另一个近似却不完全相同的阿利斯特。它在窄小的甲板上展示更高深的魔法时,周围光线会穿过本该有阴影的位置,落在空无一物的木板上。

阿利斯特早就预见到消息会沿着西奥多、露妮娅和蓝纱女士一路传递,也接受自己会因此挨打。影子解释,足够强的法师也能创造另一个自己。西奥多后来问起阿利斯特本身为何已经没有影子,得到的答案又指向马琳:那场交易令他失去了影子与颜色,也改变了自身本质。于是,即使有人曾知道他过去的原本形象,那份知识也已经失效。至于真名是否一并改变,阿利斯特没有说。这些回答后来也传给了其他同伴。

克罗阿西娜时常直接跳进海里捕鱼。她从水面冒出来时,头发和衣服都贴在身上,手里却往往真的抓着鱼。芋头觉得她这样很可爱,也没有神明应有的架子。他私下向同伴承认,自己对克罗阿西娜的感情已经变了,不再只是信徒仰望神明,似乎更想成为“朋友”。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个词里可能还藏着别的意思,芋头自己却不肯换个说法。

克罗阿西娜说,她从前也出过海,而且经常“掉”进水里。掉得多了,自然便学会游泳和捉鱼。那种说法很容易让人猜到,也许曾有人故意把她扔下船,芋头却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。

谈到成神以后为何不去解决欺负自己的人,克罗阿西娜只说,神明不能直接对神明出手。她究竟以什么身份来过这片海,仍没有直说。芋头又问,如果不再做神,她是否想重新享受凡人的自由。克罗阿西娜在船舷上想了一会儿,像是根本无法描出那种生活。

她说,自己一直清扫下去就好。

航行约三周以后,椰子和鱼终于吃得所有人都有些反胃。有人提议打鸟换换口味,露丝缇雅的混乱箭先擦过天空,芋头已经变成熊,把这个兴奋施法的猎手扔下了水。阿斯特里翁趁机用粉碎音波震落两只鸟,转眼也被芋头丢了下去。鸟既然已经死了,芋头同意带回来吃;露丝缇雅和阿斯特里翁却被绳子拴在船后,在浪里又拖了一阵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把两人和死鸟一起拉回甲板。菲瓦围着浑身湿透的两个人问了几句,很快又转去追着克罗阿西娜,继续询问神明化身的事。她对世界尽头的好奇一路没有消停。

随后,某一天的天空忽然暗了。

阴云压在海面上,迟迟不肯散去。闪电在云层深处整整亮了一日,一遍遍照出翻涌的浪脊。海面越来越颠簸,船上有人晕得连站立都做不到,只能由同伴简单照顾。马努卡、埃内莱和菲瓦在风暴里奔走操船,七名洄游者则躲入棚内,把自己牢牢绑住,以免被浪和倾斜的甲板甩进海里。

马努卡曾见过这种风暴的边缘。此刻,他只来得及说,会有很不好的事发生。

远处果然出现了一艘船。

它比炸鱼号更大、更高,不止一层甲板,单桅下的结构原本应当复杂而精巧,如今却破旧得几乎要在浪里腐烂。树皮蒙住船身的一部分裂隙,更多破口里塞着某种还在活动的东西。

闪电再次亮起。

众人终于看清,那些漂在船旁的是一颗颗人头。头顶敞着空洞,里面没有脑子,嘴却仍在风里发出凄厉的笑。没有头的身体站在舵与绳索旁操船;更多人头被填进船体的破损处,同树皮一起充作补丁。

那是海风号。

它的速度远胜炸鱼号,撞击已经无可避免。马努卡顶着风雨调整船身,尽可能让两船以较轻的角度相接。芋头向那些填缝的小头颅投出炸弹,炸落了一片人头补丁,也没能让旧船偏离。

两船撞在一起。船侧发出一声沉重的断响,甲板猛地倾斜,绳索和未固定的木桶同时向一边滑去。

四个身影借相撞的船舷跃上炸鱼号。最前面的是持细剑的翠鸟,随后是戴帽子的海豹、几乎熄灭的余烬,以及一具人形琥珀。另一名异变者仍留在海风号上——鹿的头骨接着人的身体,骨架间开满花朵,手中还紧攥一团腐烂海草。

他们能够思考,也能够交谈。

混战沿着倾斜的甲板展开。众人先合力压制了看似领头的翠鸟,另外三人随即停手投降。直到刀剑和法术暂时退下,这些起初只像怪物的登船者才有机会说清来意。

翠鸟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谁,只记得自己曾是海风号的船长,海豹是大副。他们带领探险队出海,想看看世界尽头究竟有什么。风暴袭来以后,船员一个接一个爆开头颅;只有船长与大副没有就此死去,而是变成了如今的模样。余烬、琥珀与留守旧船的猎鹿人,都是他们后来在风暴中遇见并收留的人。

从前遇见的正常人根本不肯帮助他们,只顾逃走。于是这一次,他们选择先动手抓人,再逼对方带自己出去。

露妮娅施展侦测魔法。五名异变者身上没有各自独立的魔法灵光,整片风暴区域却都充满紊乱反应,混杂得无法辨清来源。再谈下去,五人残缺的过去才从断断续续的话里显出轮廓。

余烬只记得自己想焚烧某些东西。琥珀一遍遍说自己是“唯一活着的人”;风暴来临时,她所在的聚居地曾紧急搬迁,最终仍没有逃掉。猎鹿人不停重复伊菲的名字,把那团腐烂海草当成必须带给伊菲的鱼。众人曾见过伊菲,便告诉他,那位八卦之神至少还活着。

海豹能够同漂浮的人头沟通。正是海豹与它们达成了某种协议,那些没有脑子的人头才会帮助修补海风号。至于怎样让它们真正恢复,谁都看不到办法。

五人也见过愚人舟,见过那位被称为“海中的奥菲莉娅”的女人。奥菲莉娅与船共生,会劝说受苦的人放弃身体、加入愚人舟。她没有强迫谁,却确实说服过一些再也无法忍受风暴的人。依照她的说法,放弃身体以后,精神便会得到彻底的自由。海风号五人仍各有未了的愿望,所以没有接受。

他们相信自己受到了这片海域的诅咒。无论朝哪个方向航行,最后都会回到同一片风暴,也会一次次遇见奥菲莉娅。马努卡所知的说法把深色水域归于自然之神的诅咒,异变者却认为海水变色只是一种自然规律。两种说法在风雨里争不出结果。

海风号原本朝世界东边出发,如今却漂到了大陆南方。翠鸟把风暴内部的海域彼此相通,当成无数次迷航后最说得通的解释。

如果能出去,五个人至少想上一次岸。这片大陆上外形奇异的生物并不少见,也许他们还来得及看看风暴以外的世界。

有人问翠鸟,若早知结局,是否还会带船出发。

翠鸟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还是会出发,”他说,“但不会再叫上伙伴。”

“是我害了他们。”

众人已经明白,把这五个人带走意味着额外的危险,最后仍决定帮助他们上岸。停战后,翠鸟、海豹、余烬和琥珀趁两船并行,陆续跳回海风号,与猎鹿人重新会合。两艘船用绳索系在一起,共同寻找出口。

克罗阿西娜看着海风号上由树皮、人头和旧木勉强拼起的船体,先嫌弃了一番卫生状况,随后不慎说漏:他们当时只从风暴外侧远远擦过,并没有真正进入。

话一出口,她便捂住嘴。当时没有人追问那个“他们”是谁。

马努卡与埃内莱的紧张都写在脸上,只有菲瓦仍难掩兴奋。异变者凭借长久被困积累的感觉领路,也说历代闯入这里的洄游者最后都逃了出去。两艘船朝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,云层却越来越低,四周也越来越暗。

歌声就在这时传来。

最初只是远处一层欢快、悠扬的人声。旋律随风绕过桅杆和船帆,彼此追逐,形成一圈又一圈回应。它同马努卡的导航歌不同,也不像露妮娅听见的星星声音,却同样使听见的人想循声靠近。

菲瓦偷看的旧资料、长老关于会唱歌之船的警告,都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声音。

乌云之下,一艘没有桨、没有帆的船漂在海面上。无数人以不可能的姿态固定在船体各处:有人仰面嵌进甲板,有人倒插在船底,有人的四肢扭向活人绝不可能承受的方向,却仍在歌声里轻轻摇摆。

船头与一名异常美丽的女人长在一起。

大多数人立刻捂住耳朵。阿斯特里翁却舍不得放弃眼前的“艺术”,仍侧耳辨认那道旋律,还压着声音模仿了其中短短一节。克罗阿西娜不需要任何防护,风里的声音似乎伤不到一具神明化身。

芋头压低声音托付她:自己虽不觉得会死在这里,万一真出了事,她一定要再找一个同样认真负责的神选,把下水道之神的荣光传承下去。

克罗阿西娜眼里泛起水光,只让他别死。

西奥多想起储法戒指中的防死结界,问三名船员要把它留给谁。马努卡、埃内莱和菲瓦都拒绝了。他们是一同出航的队伍,不愿只留下一个人独活。最后,西奥多把那次防护用在露丝缇雅身上,戒指中储存的防死结界随之消耗。

愚人舟越来越近,欢快的人声随之变了质。

船上那些唱歌、摇摆的人早已死去。风从腐尸上的孔洞灌入,在空腔、断骨和船板之间往返,挤出极像人声的合唱。堵住耳朵毫无用处。声音并不沿寻常路径进入,而是越过一切阻隔,直接在人意识里震动。船头的女人只是在风暴的乐声中应和。

风力忽然换了方向。系在一起的炸鱼号与海风号被强行扯开,绳索绷得笔直。翠鸟等人隔着风雨大喊,会尽力替他们争取时间。

紧接着,三名普通船员同时转过头。

马努卡和菲瓦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。两张刚才还在风雨里呼喊、几周前还同众人围坐打牌的脸,从内部骤然破裂。身体顺着原本的动作又晃了一下,才倒向湿滑的甲板。

舵边再没有导航歌传来。

埃内莱没有死。他的头部在众人眼前扭曲、增生,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海螺。那具身体仍在发抖,也仍能回应外界——他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。

露妮娅下意识跨出一步,又被突然倾斜的船身逼得抓住绳索。露丝缇雅伸手挡在埃内莱身前,仿佛这样便能阻止奥菲莉娅的船再靠近一点。西奥多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储法戒指,没有说话。

下一道浪撞上船舷。仍活着的人不得不从两具倒下的身体旁转开,去抓绳索、稳住自己,也护住还在挣扎的埃内莱。

其余人的头颅没有爆裂。有人猜,也许洄游者身份挡住了那一下。露妮娅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:阿利斯特赠予心灵护盾护符时曾说,它会在海上派上用场。此刻,那枚护符确实把最直接的侵袭挡在了意识之外。

船头的女人已经近在眼前。她的上半身美得与周围一切都不相称,下半身却深深嵌进愚人舟船首。血肉、木料与腐朽尸体彼此穿插,早已找不到清楚的界线。

第一阵更强的精神冲击扫过甲板。

露丝缇雅与西奥多同时被恐惧攫住。眼前的船仍在,身体却像已经被拖到某个无法逃离的地方。阿斯特里翁只来得及晃了一下,便失去意识,重重倒在甲板上。

露妮娅仍能开口。她顶着那阵直接压进意识的歌声,问女人是谁,也问这场风暴是否由她带来。

“我是奥菲莉娅。我是幸存者。”

女人答得很清楚,语气甚至称得上轻快。她说自己只是掌握了这里的一些规律;并非她带来风暴,而是她被困在了风暴里。

她的句子没有混乱,神情却总与所说的内容错开。谈起爆裂的头颅、几百年的痛苦和腐烂的船,她脸上始终带着不合时宜的欣喜。

奥菲莉娅看向露丝缇雅,又望向仍有意识的埃内莱,问能不能把这个“新伙伴”交给她。埃内莱已经无法离开风暴,只会永远承受痛苦;而她经过长久研究,已经找到令受难者安息的办法。那些身体虽然破损,灵魂却得到了自由。她自己的头也曾爆开,只是后来又被修补好了。

西奥多试着呼唤阿利斯特,意识里却只剩一片被风和歌声搅乱的杂音。

阿斯特里翁重新醒来,撑着甲板坐起。四周的人还没来得及确认他是否清醒,他已经先称赞起奥菲莉娅的演唱,又当场模仿了一次。奥菲莉娅听得十分高兴,像终于在风暴里遇到了真正懂得欣赏的人。

闪电从云层劈下,正中芋头。芋头在甲板上踉跄几步,仍旧没有倒下。

几乎同时,海风号从侧面猛撞愚人舟。船上的五名异变者借着撞击冲上那艘由尸体构成的船,向奥菲莉娅发起攻击,用海风号的船身和自己的武器为炸鱼号争取继续交涉的片刻。

那阵直接压进意识的歌声又一次逼近。

阿斯特里翁被恐惧推得失去方向,明明抓着近处的绳索,视线却找不到船头与船尾。几步之外,露丝缇雅和西奥多僵在原处,对身边的呼喊毫无反应。

露妮娅问,如果他们一定要带埃内莱和海风号五人离开,会发生什么。

奥菲莉娅告诉她,所有受诅咒的人都无法走出风暴,其中也包括自己。她曾亲手掰开自己的头,看见里面黏腻的东西;即使那样,她仍死不了。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至少六七百年,也早已适应这里。炸鱼号若不把受诅咒者留下,所有人都会被拖回风暴中心,永远陪她唱歌。

她坚持,攻击众人的不是自己,而是这片环境。自己是保护者。

露丝缇雅从短暂的清醒里问起风暴成因。奥菲莉娅快活地说,有人想把大家的脑子都吸走。陆地上的人被吸得慢,所以还能高兴地活着;海上的人被吸得太快,脑子才会一下爆开。至于那个“有人”究竟是谁,她没有说明。

西奥多仍想着保护朋友,便问,杀死奥菲莉娅能否结束这一切。

“杀不死我的。”奥菲莉娅笑起来,“杀了以后,我还会从腐烂的甲板上重新长出来。”

一道横浪扫过甲板,众人被迫抓紧身边的绳索与船板。

阿什利问她是否见过其他洄游者。奥菲莉娅反问,什么是洄游者。她像是突然被另一个念头抓住,紧接着问起辛弗勒斯特是否还存在。

问题里没有时代。众人想到的是今日仍存的那座圣城,便回答还在。

奥菲莉娅露出欣慰的神色。她转而鼓励埃内莱,说自己也曾完全忘记是谁,花了很久才找回“奥菲莉娅”这个名字;埃内莱总有一天也能找回自我。

一道雷光落在阿什利身上。

这一次,阿什利真的死了。

身体失去支撑,却没有倒上甲板,而是缓慢地浮了起来。风托不住那种悬停,绳索也没有缠住身体。片刻后,阿什利在半空重新睁开眼睛。

那仍是众人熟悉的脸。可阿什利望向船、风暴和奥菲莉娅时,目光像第一次同时看见了更多层次的东西。身体不借任何支撑悬在半空,谁也无法忽视。

阿什利刚睁开眼,精神侵袭便再次压来。芋头眼中的判断忽然散掉,转身攻击距离自己最近的生物;露丝缇雅与西奥多再次僵在原地,对正在延长的裂缝毫无反应。炸鱼号的木板从脚下到船舷一同呻吟,裂缝正在风浪里迅速延长。

奥菲莉娅提醒众人,埃内莱与海风号五人都会把风暴引来。只要带着受诅咒者,他们便会不断被吸向中心。她可以暂时不带走埃内莱,可这个痛苦的“新伙伴”总有一天会接受她给出的自由。

那份自由,就是让灵魂前往冥界。

翠鸟也在愚人舟上大喊:如果他们会拖累炸鱼号,就把他们全留在这里。

众人拒绝了。

他们已经答应带五个人出去。船正在脚下裂开,马努卡和菲瓦的身体还倒在雨水里,埃内莱顶着巨大的海螺头颅艰难呼吸;即便如此,也没有人把求救者重新交还给风暴。

芋头望见愚人舟上那些已经与船体长在一起的身体,劝克罗阿西娜解除化身。他不想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死后也变成那副模样。

克罗阿西娜走近一步,伸手抓住芋头。

“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。”克罗阿西娜说,“在你回应我的那一刻,我就决定一直跟着你了。我一定会帮你的。”

芋头看着她。既然克罗阿西娜命令他活下来,他便决定活下去。

露妮娅问奥菲莉娅,既然留在这里如此痛苦,为什么不设法离开。

奥菲莉娅说,是自己选择留下。若她走了,就再也没有人帮助后来那些受苦者离开身体。

一截绳索被狂风扯断,抽过甲板。露丝缇雅从精神牢笼里抓住一瞬清醒,释放混乱箭。混乱的能量击中奥菲莉娅下身与船首纠缠之处,令原本浑然一体的连接松动,却没能把她彻底分离。

悬在风雨中的阿什利一直看着奥菲莉娅。没有人察觉,一段不属于阿什利的记忆已经涌进意识。

破碎图像接连闪现:一名骄傲的短生种法师站在昔日王国的人群之中;人们飞向天空,追问夜里为什么只有月亮。老国王死去,王子霍拉提奥离开,尼芙守在即将覆灭的城市,催促朋友带人民跨海逃亡。难民的船队驶入风暴,一颗又一颗头颅在雷声中爆裂。

这些画面只存在于阿什利的意识里。阿什利循着它们问奥菲莉娅来自哪里。

她来自辛弗勒斯特。

“女王大人败了。”奥菲莉娅仍笑着,“我是她的朋友,也是首席大法师。本来想带人渡海,可我们都死了。哈哈哈!”

“首席大法师”几个字令露丝缇雅想起海滩篝火熄灭以后,那场无人知晓的夜访。她攥紧身边的绳索,没有提起尼芙说过的其它话。

直到此刻,其他人才明白,奥菲莉娅先前问的是七百多年前覆灭的王国,并非今天仍保留旧名的圣城。没有人纠正那句已经令她欣慰的回答。

狂风把炸鱼号拉向一侧,倾斜的甲板几乎与海面相接。奥菲莉娅抓在船首,阿什利则趁雷声的间隙继续追问。飞向天空、追问星辰的王国,死去的老国王,离开的霍拉提奥,留守将亡之城的尼芙——奥菲莉娅都笑着应下。她也承认,那名力量远胜许多高龄精灵法师的短生种法师就是自己;尼芙正是催她带人民渡海的朋友。

雷声压过她后面的话。愚人舟和海风号在浪峰两侧时隐时现,翠鸟等人仍在尸体之间与奥菲莉娅纠缠。

轰响退去,奥菲莉娅又讲起那支覆灭的船队。风暴夺走了难民,也夺走她原有的身体。她无法阅读,无法施法,只能同自己的痛苦一起在海上徘徊。

后来,她遇见更多受难者。他们彼此交换痛苦,她则一点点找到自己所谓的解脱办法:剥去悲伤,剥去愤怒,剥去好奇,把一切仍会令人受苦的情感都拿走,只留下癫狂。依照她的解释,灵魂会因此前往冥界,枯朽的身体则留在海上,一具接一具组成愚人舟。

奥菲莉娅又从尸体上拆取需要的部分,拼回自己曾经的脸。她发现,只要唱出与风暴相应的歌,便能帮助灵魂离开,于是一直唱到今天。

人可以离去,愚人舟却会继续留在这里。她自己同样走不出风暴。奥菲莉娅说,她已经在疯狂里找到快乐,所以不再痛苦。

她身后的空壳仍在风中替她合唱。

阿斯特里翁又一次模仿起那种唱腔,像想在船彻底碎裂以前,抓住最后一点技法。

另一道闪电贯穿甲板,芋头和西奥多同时倒下,昏迷不醒。

炸鱼号终于承受不住风暴的拉扯,从中间裂成两半。船板、绳索、残余补给和船上的人一同被卷向空中。断开的桅杆擦过愚人舟上方,奥菲莉娅抬头望着这一幕,脸上第一次显出毫无错位的惊讶。

“我没见过这样的事。这倒是新的。”她说,“就在这里再见吧。”

海面、愚人舟与海风号在旋转中迅速远去。七名洄游者被抛上高空,接连失去意识。克罗阿西娜的化身仍跟在他们身边,在最后的坠落里托住了众人。

再次醒来时,海已经不见了。

耳边没有浪声,也没有歌。只有风卷着细沙,从炸鱼号断裂的船板间穿过。

四周是一片没有名字的沙漠。炸鱼号的两段残骸也落在附近,大量淡水、椰子和其它补给已经遗失。七名洄游者、板栗与克罗阿西娜的化身仍在这里;马努卡与菲瓦没有回来,异变后的埃内莱、海风号五人、海风号、愚人舟与奥菲莉娅也全都不见踪影。

没人知道风暴中余下的人和船去了哪里。

众人陆续恢复到能够说话。过了一阵,芋头与西奥多也醒了过来。

每一名洄游者都察觉到,体内熟悉的力量已经越过原先的界限。为何会有这番变化,谁也说不清。

众人的注意很快落到阿什利身上。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次死亡、复苏与飞行,也看得出雷击之后的阿什利与从前并不完全相同。

面对同伴的追问,阿什利只公开了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部分。

真正的名字无法用这个维度的声音说出。阿什利的种族名为深潜者,原本因为一场意外坠入这个维度,旧有身体已经消失。如今这具人形是阿什利自行塑造的;塑造时并不了解人类性别,出了差错,才成为现在的双性身体。

阿什利没有解释那段人类童年和法师人生如何与这些事实相连,也没有提起刚才触及奥菲莉娅记忆的能力。只有那次不借任何支撑的悬空,已经再也无法向同伴隐藏。

沙风掠过折断的桅杆,把细沙一点点送进炸鱼号裂开的木缝。

阿什利站在船骸旁,面孔依然是众人一路以来最熟悉的模样。

最后更新:2026-08-26